| 潘昌煦集(第二編) | 文集 |
不誠無物(1)
潘昌煦
物依誠而立,不誠則失之矣。
夫物不能離誠,不誠則無以自成,而物失其爲物矣。中庸蓋爲不誠者警之。
且物物者天地,而不知物物者誠。天地不能一日無誠以綱維之,物豈能一日無誠以依據之?故遁虛無者,以有爲無,要其所謂無者,課虛叩寂,入於杳茫矣。而亡固有者,以無爲有,要其所謂有者,貌合神離,流於惝怳矣。誠者物之終始,執是說也,盈天下皆物,即盈天下皆誠,何往而不見有物,亦何時而不足以存誠哉?而正不然。
初非必志涉虛浮,或爲聖賢所斥,第其獨居深念,有時偶息仔肩,一去焉不返矣。誠與物本無分,而我與之轉分爲二,寸心操舍,鬼神倐爲之蔽,其形亦不同,生成闇昧,獨居冥漠之鄉,第其萬變紛乘,臨境偶有未審,稍縱焉即違矣。誠與物本自若,而我與之反若相閡,四顧彷徨,山川巧爲之阻其覩。
是則不誠者,實謂之無物也可。
凡物之來也可見,而其去也亦可見。譬之采色之錯陳,則詭奇可喜矣。當夫衣裳在笥,纁帛充庭,或丹青之藻繪,或素絇之繽紛,亦既殊形異質矣。乃一經久視之勞,則雖美列章施,亦等熟視而無覩。非無覩也,蓋心目一與之交眩,遂若見其距而不見其迎。彼不誠之無物,固若是爾。
凡物之聚也無定,而其散也亦無定。譬之聲咅之迭奏,則變幻甚奇矣。當夫簮烏盈門,笙簧在御,或徵羽之襍鳴,或宮商之互答,豈不移情悅性哉?乃不入有心之聽,則雖音鏘金石,幾訝余耳之不聰。非不聰也,蓋精神未注於當前,遂覺與之離,不與之合。彼不誠之無物,亦若是爾。
宇宙本寥廓之區,俯察仰觀,具見會心之不遠。彼眞忱以相贈答,則芳馨草木,亦正有情耳。況乎賢聖之精言,詩書之奧義,同條共貫,實𢬸乎言物行恒之理,而璨然畢呈,若不誠,則錮蔽未開,獨立乎恍惚游移之地,則不可感金石,豈復能察鳶魚乎?息有養而瞬有存,固不容假託希夷,著爲齊物之論也已。
性地具沖融之量,剛柔水土,何難環伺乎吾旁,與藐躬同荷生成,則喁於蒼黎,納諸懷抱耳。況乎忠孝節廉之事,子臣友弟之經,細目宏綱,咸著乎人官物曲之常,而昭然可數。若不誠,則方寸未炯,猶昧乎盈虛消長之原,而小不足以集蓍蔡之長,大更無以彌陰陽之憾矣。聽無聞而視無覩,固不得拘泥名象,誇談格物之編也已。
故君子以積誠爲貴也。
(1) 注:此文爲先生於光緒二十四年戊戌科會試第一場文題的答作之一。參見顧廷龍主編《清代硃卷集成》 第87卷,第417-457頁。 [返回標注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