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四 《芯廬遺集》之潘由笙先生傳略

先生名昌煦，號由笙，別號芯廬，江蘇元和縣（今蘇州市）人，生於清同治十二年癸酉（公元一八七三年）六月三日。先世自安徽之婺源遷歙縣，康熙間復遷蘇州山塘街之星橋灣，是為潘氏居蘇之始。先生生父文柱公早卒，母吳太夫人撫育三孤兒，艱苦備嘗。先生居次，昆仲間尤特出，讀書過目成誦，髫齔即能握管為文，嶄然露頭角，塾師奇之。年十七應縣試，邑令李超瓊（紫璈）激賞其文拔置第一，府試復獲冠軍，本有小三元之望，光緒庚寅，學使楊頤按臨蘇屬，先生適患瘧，未能按時入院，徘徊門外，學使念其縣府兩試均列榜首，特准啟錀開門進場面試，終以遲到之故抑置榜尾，補博士弟子員。超瓊為蜀中名宿，博學能文，在蘇尤多惠政，器其才行，延為幼子課讀。先生亦執贄超瓊門下，凡關於經史考證詩古文詞公餘皆悉心指導，自是學業猛進，甲午應江南鄉試以經魁中式第五名舉人，闈作傳誦一時，是歲仍館縣署，嘗一度隨師入蜀，徧覽名山大川，詩思文筆益精進，戊戌春，赴禮闈登進士第，殿試二甲，朝考一等，入詞林。翌年散館授職編修，是時，承公車上書之後，革新風氣已開，凡有志用世之士無不主張改革政治，先生志切匡時，傾向維新，不意政變失敗，遂襥被出都仍歸依超瓊，潛心經世之學，辛丑應陸潤庠之聘入京，為館師，與同縣朱錫爵（莘耕）、何實睿（安孫）最為莫逆，詩酒唱和無虛日。癸卯開設經濟科，蘇撫以先生名列薦剡，自知當局非有真誠求賢之旨，遂不應。其時，北京先後設立大學堂、譯學館、仕學館等，復設進士館使進士中之有志研究中外政治法律學者入焉，先生欣往肆業，嘗謂人曰：學以致用，我早已滌盡科名二字，今後當學習如童蒙耳。同時江蘇進士中之入館者有寶山潘鴻鼎、嘉定秦曾潞、上海朱壽朋、蘇州陸鴻儀、孔昭晉、清浦徐彭齡等十餘人，切磋琢磨，學識日進，三年期滿均以最優等、優等畢業，獎勵有差，先生尚不自滿，請求深造，復與陸鴻儀、徐彭齡等三人由學部派赴日本，留學法律專科，期以五年。抵日後補習日語並研究各種科學，旋考入中央大學法科，孜孜兀兀，未嘗缺席，每試輒列前茅，日同學亦均敬重之。辛亥夏畢業，人多勸以歸國應留學生考試，庶可日躋顯要。先生夷然不屑，徑歸省親並告終養焉。鼎革後，北京大理院成立，任大理院刑庭庭長。是時，司法機關僅具雛型，先生力持審判獨立，剛正不阿，悉心鞫獄十餘年如一日，精研法律，為舊法律學家沈家本所推重，顧當時名為新法律學家者亦皆折服以其能貫通中西法學之精神，於時長院者因公出國，嘗兼攝院政，內外翕然，歲戊辰，以時政日非，堅決辭職，燕京大學慕其名，延請為法科教授，旋因眷屬返蘇，移居海淀，任教五年，成材甚眾。癸酉夏以年事日高，倦遊歸里，或勸其在鄉從事辯護士者，先生鑒于當時律師流品不齊，薄而不為，以鬻字賣文自給焉。性好吟詠，早年湛於選學，手不釋卷，工詩善賦，詩宗杜陵多感事傷時之作，晚年以陶白二集自娛，但仍不忘民間疾苦，時流露於詩歌間，著有芯廬詩存七卷、詞存一卷，暇輒作郊游，樂與農夫野老談稼穡事，顧絕迹不與當地官紳相往來，如是者有年。丁丑日寇入侵，蘇州淪陷，張一麐先生（仲仁）在鄉創辦難民救濟會，收容難民，且數萬人，先生實襄其事，辛勤擘畫，奔走山中無寧日，難民交口頌之，救濟會結束後，張先生微服走海上，先生亦息影杜門，深自韜晦，故人子弟及戚好中有任偽職者來謁，概拒不見，有造詣四五次而終未獲一面者。偽江蘇省長李逆士羣死後，循俗例敦請翰苑中人題主為榮，時前清翰林在蘇州者祗先生一人，李氏僚屬仗勢邀請，固不應，復以钜金為餌，則嚴詞峻拒，卒不往，其耿直廉介有如此者。先生自奉極儉，嘗謂儉以養廉，古有明訓，非儉無以養廉。里居後，年近稀齡，仍食素茹貧，從不以肥甘為念，而家庭瑣事亦與夫人分工操作，汲水負米，躬任其勞，在舊社會中，玉堂中人物能勤儉樸素數十年如一日者，實罕其儔。解放後，蘇州市政治協商會議成立，屢邀先生參加，輒欣然出席，發表意見。一九五三年當選為蘇州市第一屆人民代表大會代表，先生生夙習政法，有感於過去之虛偽腐朽，而深幸今日人民民主制度之優越，曠古所無，身膺代表，莫大光榮，祗以老病侵尋，未能盡力服務引為憾事，臥病五年，猶時以地方建設為言，旋於一九五八年一月三日逝世，年八十有六，預立遺囑八條，一切從儉，不訃告，不作佛事等。家人均恪遵奉行。配李夫人浙江仁和人，名孝廉李泰來之胞妹，歿於宣統三年。繼華夫人，江蘇無錫人。生子三，承壎，東吳大學醫科畢業生，尋入協和醫學院，派赴美國留學，現任西北軍區大學解剖學主任，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承埏，法國留學生，曾任對外貿易部科長，李夫人出。承逵，東吳大學經濟科畢業生，現任運輸工作；女儼若，上海聖約翰醫科大學畢業生，現任北京協和醫院兒科醫師，華夫人出。孫二人，孫女六人。葬於吳縣西跨塘福壽山麓。

西元一九六三年一月 同邑陸鴻吉尹甫謹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