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昌煦集（第二編） | 詩集 - 歸隱（1936） |
歲暮散步公園歸而賦此 (1)
歲除饋問殷，雞豚滿衢走。
塵心偶一閒，倏然思林籔。
出門纔百步，清曠若相誘。
微冰渙曲池，叢薄翳高阜。
此地首稱豪，齊雲摘星斗。
蕩爲牧馬場，驚笳屯細柳。
盛衰轉矚間，感喟亦何有。
榛莽重剪披，閱時猶未久。
聽彼城中謠，付此虞人守。
吾方謝事歸，拘孿脫械杻。
寄意在沈冥，逢人唯唯否。
勝遊腰脚健，矜寵得天厚。
款步陟危亭，清光籠虛牖。
飄飄九疑仙，落落歲寒友。
相顧惜嬋娟，相並驚老醜。
辭家踰十年，秉耒乏五畝。
長歌泉明詩，踟躕空搔首。
朱錫百太史（壽朋）輓詞 (2)
昔歲吟詩寄雙鯉，苦語勸君歸田里。
心知仙翮困樊籠，虛擬東坡誓江水。
去年重見秣陵秋，握手欣然上酒樓。
別來情緒話不盡，訝君喘作如吳牛。
吾輩交游非草草，看花先後長安道。
可憐意氣撼風雲，寥落江山共衰老。
南來僚底歎沈淪，豆棧鹽車歷苦辛。
眼看侏儒飽欲死，世間誰復如君貧。
喪亂饑饉無不有，更番哭弟還哭婦。
惟知骨肉恤同根，不忍邱山釋重負。
行誼於今見古人，若論餘藝亦通神。
胸中磊落恣揮灑，飛鴻清矯潛虬馴。
士衡昨者過桃渡，翠墨新鮮遙相附。
報書猶未到柴荊，驀地驚傳元伯訃。
北風吹雪殯宮寒，四海彌天戢一棺。
臨終定詔啟手足，望遠那禁摧心肝。
嗚呼！
澗松巖柏森奇特，凜凜鬚眉含正色。
九泉倘許作閻羅，執法如山誅鬼蜮。
不爾鶴背任翱翔，翠葆金支謁帝閶。
真靈自是超凡刦，俯視下界皆粃糠。
傾觴奠君歌當哭，閉影蓬蒿日塊獨。
他年誰更定吾文，吾死還應不瞑目。
張仲清君（茂炯）輓詞(3)
十齡能屬文，逾冠聽鳴鹿。
三十入明光，華纓繫長轂。
出隨粵海軺，入主泉府牘。
峻秩得累遷，賢勞謝休沐。
時代驟推移，波瀾互迴伏。
荃艾詎同榮，翩然理初服。
堂上有春暉，至味在啜粥。
長跪白阿母，悔不早碌碌。
青青園中樹，上有合歡枝。
秋鴻警霜夜，哀鳴求其雌。
人生最慘切，中道多別離。
君情一何摯，三疊黃門詩。
威姑既云邁，弱女方修儀。
念彼同心人，巾櫛生餘悲。
披衣搴明月，流暉空入帷。
恩愛永不沫，黃泉以爲期。
頎頎絕世姿，汨汨懸河口。
慷慨雜詼諧，酒尊常在手。
芳辰集嘉會，高歌拍銅斗。
長鯨吸百川，小戶皆俯首。
歲月苦奔馳，朱顏不可久。
何朱成長往，潘吳亦先後。
搖曳舊風神，淒損靈和柳。
去去不復飲，黃壚思舊友。
幽居常不懌，雅意託柔翰。
敷以青玉案，寫以烏絲蘭。
選詞辨聲律，鏤腎劌心肝。
春蠶何纏綿，秋蟀何悲酸。
俯仰極多故，家國發長歎。
窮陰沍三月，虛牖北風寒。
載誦艮廬詩，令我長汍瀾。
芸芸憫眾生，棲心入禪悅。
澄觀悟虛無，玄理參生滅。
往歲叩雲扃，栴檀香郁烈。
黃面一瞿曇，容顏訝瘦絕。
泥絮與池蓮，徵題意諄切。
我本鈍根人，深苦無言說。
淨土果何方，昏衢未易徹。
佛也胡不慈，金蘐使永訣。
北邙土纍纍，驅車屢經過。
王侯或螻蟻，一一歸山阿。
矧茲丁季世，天地有網羅。
長眠傍青嶂，其幸實孔多。
所嗟氣類孤，來日將如何。
飛霜萎叢蕙，驚飈折喬柯。
吾才亦已竭，爲君抒悲歌。
青浦沈瘦東以獨酌見懷詩寄示步韻奉答
版本之一(4)
短簡將情茂，深杯對影孤。
清狂貪結客，衰老恨爲儒。
尚有詩篇壯，所嗟風景殊。
吳趨亦寥落，文酒會都無。
山川鬰相望，氣類未應孤。
兵甲擐強虜，衣冠溲腐儒。
亂離家愈瘠，科臼世全殊。
不若鍵關臥，空缾任有無。
版本之二(5)
短簡情何茂，深杯影自孤。
清狂貪結客，窮老恨爲儒。
尚有詩篇壯，所嗟風景殊。
吳趨亦寥落，文酒會全無。
山川莽相望，氣類未應孤。
兵甲擐強虜，衣冠溲腐儒。
亂離家愈瘠，科臼世都殊。
不若鍵關臥，空庖任有無。
丙子春暮獨行至石湖登上方山循西跨塘而歸紀之以詩(6)
橋影臥雙虹，菰蒲漫春漲。
行行過長堤，到此心目暢。
石湖似鑑湖，昔賢寄高曠。
綦履接草窗，清尊酬妙唱。
陳跡何處尋，風帆剩三兩。
勛業安足奇，烟波獨無恙。
鷗鷺招近盟，魚蝦共夕餉。
安得爲幸民，卜居來溪上。
傍湖矗崇阜，覓徑入古寺。
楞伽與上方，山名一而二。
沿坡紫杜鵑，當路松檜翠。
雲際見浮屠，老鶻時盤翅。
是境宜神靈，奈何憑妖魅。
妖魅亦何有，死灰今猶熾。
緇流藉冠巾，姦利互相恣。
欲起西門豹，方嚴以爲治。
掃除狐兔羣，勿再汚初地。
靈氣鍾山川，高人臥林藪。
巍巍堯峯翁，落落荼磨叟。
抱膝棲其間，瓣香心折久。
是皆清宴時，怡情足詩酒。
既可逃聲名，亦復遠塵垢。
我生來何遲，騷雅殊自忸。
期掛雲水瓢，踽涼惜無偶。
今朝宕春懷，越溪折楊柳。
山鳥爾何名，招呼若良友。
久蟄輒思游，每游興必敗。
去歲陟靈巖，披襟意方快。
何來一惡梟，達官震羅拜。
茲行聞娵隅，蠻語非可怪。
朱櫻將移植，東風抒一喟。
輾轉奮中懷，蹀躞到下界。
不覺山水妍，只感天地隘。
黃雲展前隴，菜畦如畫卦。
療饑叩餅肆，入門吾亦憊。
盧濯清推事（益美）移長滬院書扇贈別(7)
讀書讀律共深湛，白日青天誓寸心。
輿誦不聞喧乳虎，庭參先喜集祥禽。
乘車戴笠忝相知，回首春明繫夢思。
畢竟官如傳舍客，匆匆又報及瓜期。
閒雲磫跡不嫌孤，爲愛荒扉長綠蕪。
君駕自臨言子邑，吾家原住澹臺湖。
忽聞驪唱起城東，贈策情深與古同。
海上腥羶誰許滌，置君懷袖有清風。
南陔永慕圖爲章鴻釗賦(8)
王裒誦詩廢章句，丁蘭刻像攄哀慕。
有親養不逮雞豚，終古悽愴感霜露。
浙中名族荻溪章，門前喬木烟蒼蒼。
傳家有集昔受讀，钜人長德遙相望。
翁也義聞在鄉里，母亦慈慧及僮婢。
不辭澹泊饜藜蒿，自有芳馨植蘭芷。
悲風五夜啼烏雛，白雲在天不可呼。
楹書萬卷手澤永，紡磚一角心淚枯。
庭闈眷戀時無已，寫出南陔圖畫裏。
甘鮮次第羅豆觴，聲欬分明見巾履。
吾聞大孝不辱親，臨淵履冰戒立身。
四海紛紛羶與墨，可憐名教多辠人。
章君恂恂獨嗜學，著書深邃如抱樸。
世已太行歷險夷，心自滄浪辨清濁。
朅來孺慕尚依依，繞砌行吟束廣微。
不少人間風木痛，揮毫亦自涕沾衣。
滄浪亭偕章唐客同賦(9)
迴廊匼匝繞蒼苔，勝跡都成劫後灰。
尚有名賢遺像在，已無孺子放歌來。
茅庵地擬留佳處，樗社天終赦散材。
我自南鴻君北雁，他時攜杖獨徘徊。
孔康侯儀部（昭晉）輓詞 (10)
太僕寺街橫舍裏，東箭南金四方士。
星霜彈指三十年，冠劍飄零半生死。
當時頗足張吾軍，目笑餘子徒紛紛。
漢魏乃亦行禪讓，景陽鍾鼓無重聞。
君本深沈具先識，襥被歸來不復出。
平生文筆最崛奇，大好春秋宜著述。
嬉遊偶逐衆人行，鄉里羣兒拍手迎。
劉勝杜密究誰是，毀譽由來無定評。
鍵關近與世緣絕，抱甕灌園吟不輟。
渭川千畝竹縱橫，中山十斛醪清冽。
君乃蕭灑我塵鞅，游倦何來陸賈裝。
破帽籠頭過巷陌，羞縮不敢登君堂。
隔歲花前一相召，酡顏短髩仍歡笑。
人世匆匆閱蟪蛄，今日重來束芻弔。
可憐東北天缺隅，青山不歸何待乎。
江上春飈太作惡，絕絃又哭紫陽朱。
贈吳寶恒（晉生）(11)
有客款關至，驚喜涕欲雪。
頻年值亂離，相遇話纖屑。
我生已衰孱，端居復蹇拙。
管牀膝屢穿，鴻竈薪時滅。
不以嗤木僵，謬欲稱晚節。
挾纊被餘溫，感茲意親切。
吾儕重意氣，翕若蕤賓鐵。
車馬溯舊游，襟裾緬前哲。
即今面目槁，未減肝肺熱。
懷哉凜歲寒，相與勵高潔。
讀書破萬卷，俊傑在識時。
泥古而昧今，孜矻亦奚爲。
惟君性通敏，載籍常讞疑。
醰醰法家言，筆舌逮九夷。
申韓何足數，嚴(12)沈(13)真能師。
方今崇民選，衆議行有期。
用君修憲典，鞮譯參成規。
不則膺都講，雅步趨皋比。
樹人預大計，楩梓陰垂垂。
年華及壯盛，逸足將奔馳。
籋雲展萬里，方見渥洼姿。
題顧蔭孫（祖慶）蒲團入定圖(14)
聖道久晦盲，異幟樹佛子。
持誡嗔貪癡，亦頗昌厥旨。
奈彼清淨宗，時復雜塵滓。
巨蠹紊國網，罪惡髪堪指。
妄冀藉龍象，超拔懺生死。
亦有衣冠流，失意每比比。
憂讒更畏譏，遁跡入禪理。
下至餔啜者，金錢炫聽視。
鼓鐃建道場，等於丐鬻技。
紛紛垢濁中，佛法不受訾。
阿鼻與泥犂，倘即罰及此。
先生章縫儒，胡爲嗜釋氏。
誦彼自述詩，略已識素履。
向平願早畢，身心了無累。
非作觀空觀，何以遣餘齒。
蒲團與念珠，是直游戲耳。
世人苦經營，殺機日未已。
一從慧眼過，王侯皆螻蟻。
先生獨超然，乘化隨逝水。
宣尼喻從心，老聃言知止。
持以質九原，可與徵一揆。
風月(15)
風月依然領舊封，頗聞談笑極從容。
將軍真否能擒虎，名士還疑好畫龍。
舉世已淆清濁界，勞生只繫去來蹤。
盛游未必山靈諾，陡覺紅塵漲碧葑。
馮師母輓詞(16)
海內尊師表，崇階仰秩宗。
文章鳴鷟鸑，事業繼夔龍。
臺閣鵷行肅，宮闈翟茀從。
先朝恩禮渥，謇諤協溫恭。
祀事陪松燎，悲吟動柏舟。
死生關社稷，感慨係山邱。
不盡攀髯痛，甯爲恤緯憂。
老身懷麥飯，清淚倘難收。
慈竹遭辛苦，孫桐喜長成。
元方能競爽，令伯善攄情。
饈膳因時潔，門庭似水清。
楞嚴千百徧，心共佛燈明。
歷歷開天事，門生髩亦皤。
後堂絲竹少，當世涕洟多。
靈馭扶王母，清暉掩素娥。
道場山嵂崒，薤露發哀歌。
東齋看菊(17)
九月菊花黃，秋光恣領略。
好事競藝植，亦若炫奇博。
千罌忽列陣，萬枝齊吐萼。
嘉名丹山鳳，別種青田鶴。
觀者肩爲摩，場地儘寬拓。
人爲花舒顏，吾爲花作惡。
伊本隱逸流，傲霜骨瘦削。
淵明結至契，蹤跡寄籬落。
天既與疏放，性甯棄淡泊。
胡爲強作態，人工施束縛。
復飾姱媚容，緋紫綠相錯。
妖姬與狡童，言笑供浪謔。
取悅俗耳目，意識將何著。
花魂倘有知，顰慼肯心諾。
因感出塵姿，靈根期有託。
不爲世嘲弄，甘處境寂寞。
矯首望飛鴻，悠然思巖壑。
心園十二景橅本爲周幼鴻題(18)
吳郡園林天下無，湖光山淥相涵濡。
拙政山茶歌祭酒，獅林奇石傳倪迂。
蔚然寒碧橫郭外，網師僻隱城南隅。
名跡易與世更換，烟雲萬變堪長吁。
心園當時萃裙屐，亦是人間好泉石。
主人腕底萬梅花，拏攫蛟龍支瘦脊。
丹青至契有神交，收拾樓臺入畫冊。
才名董米本交馳，家法惲王未絕跡。
可憐家國多滄桑，鶗鴂聲中歇衆芳。
朝覩穠華喧曲塢，暮聞落木怨清湘。
蔣徑年來廢除掃，顧廚人去窺收藏。
不惜嬌兒易餅餌，勝如走卒供帷囊。
自來聚散本有數，神物猶嗟遇不遇。
況此區區尺寸縑，甯嫌油漬汚寒具。
咄咄周郎獨好事，力橅副本舒毫素。
倘續河陽錄墨綠，好與畫家添掌故。
(1)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四 倦遊集。創作於1936年1月。詳見玩喵著《潘昌煦年譜》 第二編，campuswan.com。 [返回標注點]
(2)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四 倦遊集。創作於1936年2月。詳見玩喵著《潘昌煦年譜》 第二編，campuswan.com。[返回標注點]
(3)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四 倦遊集。創作於1936年2月。 [返回標注點]
(4)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四 倦遊集。創作於1936年春。詳見玩喵著《潘昌煦年譜》 第二編，campuswan.com。[返回標注點]
(5) 注：此詩取自《瓶粟齋詩存》。創作於1936年春。[返回標注點]
(6)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四 倦遊集。創作於1936年春。[返回標注點]
(7)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四 倦遊集。創作於1936年夏。詳見玩喵著《潘昌煦年譜》 第二編，campuswan.com。[返回標注點]
(8)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四 倦遊集。創作於1936年9月。詳見玩喵著《潘昌煦年譜》 第二編，campuswan.com。 [返回標注點]
(9)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四 倦遊集。[返回標注點]
(10)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四 倦遊集。創作於1936年。[返回標注點]
(11)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六 應酬集。創作於1936年。詳見玩喵著《潘昌煦年譜》 第二編，campuswan.com。[返回標注點]
(12) 注：此處標注有「侯官幾道先生」[返回標注點]
(13) 注：此處標注有「吳興子惇尚書」[返回標注點]
(14)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四 倦遊集。 [返回標注點]
(15)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四 倦遊集。[返回標注點]
(16)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四 倦遊集。[返回標注點]
(17)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四 倦遊集。[返回標注點]
(18)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四 倦遊集。[返回標注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