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昌煦集（第二編） | 詩集 - 歸隱（1939） |
歲暮雜詠三首(1)
守歲
年光赴壑蛇，脩尾不能繫。
素髪換朱顏，攀留苦無計。
吾生有盛衰，飽歷人間世。
客臘竄郊坰，寒風襲衣袂。
踽踽返柴荊，形影深相閉。
窮陰沍不開，倏焉又改歲。
中原渺何許，四顧但雪涕。
婉孌小兒女，海壖亦羈滯。
塊然誰與親，短燭光搖曳。
瞢騰付一睡，栩栩若爲例。
白日固易頹，緇衣常不敝。
唯此守雌心，垂暮用自勵。
饋歲
東家羅酒漿，西鄰擔羊豕。
歲暮致殷勤，親朋色然喜。
此係承平風，豐亨歌樂只。
亦唯敦古處，聯歡逮戚里。
亂後百堵空，鳲鴞室皆毀。
曾不賕飢寒，遑復習豪侈。
入肆百貨陳，千緡競誘致。
苞苴固勿論，餔啜亦可恥。
溝瘠徧域中，餘痛澈骨髓。
吾民何健忘，虛文不如已。
何以砭昏愚，其將詔前史。
句踐抱膽生，豫讓吞炭死。
餞歲
殘臘事掃除，謂以祓不祥。
通宵燃爆竹，山魈皆潛藏。
今茲何寂寂，乾坤方失綱。
黃霧莽四塞，鬼怪紛披猖。
昨夜見司命，雲車返帝鄉。
小臣謁誠款，餞之酒一觴。
爲民陳疾苦，拯救惟彼蒼。
赫然一震怒，風霆聲雷硠。
妖氣迅掃蕩，驅之東海旁。
清夷快重覯，卜歲來豐穰。
屠蘇雜五辛，庶幾悅中腸。
己卯元旦試筆(2)
蟄居猶住鳳城隈，偶遇新年撥舊醅。
喜爲稻禾占瑞雪，厭聞爆竹戰春雷。
驚疑塞上匈奴寇，愁絕江南庾信才。
老去情懷無可繋，海天竢盼鶴飛回(3)。
烽火四首 (4)
烽火驚連歲，江山痛積骸。
未聞收兗冀，又報棄瓊崖。
將略誠難諱，天心或竟乖。
四陲黃霧塞，何日掃昏霾。
須按朱虛劍，還彎宋玉弓。
圖存惟殺敵，失計是和戎。
騎虎方成勢，連雞並奏功。
旌旗餘半壁，努力待諸公。
文物東南盛，無如骨氣柔。
望塵惟恐後，銜璧不知羞。
首鼠憐餘子，爛羊成列侯。
朅來聲伎盛，醉倚鈿箜篌。
萬事干戈裏，明燈照歲殘。
庭除餘寂寞，兒女隔團樂。
藜莧餐猶健，楸枰興已闌。
只愁波浪惡，無地著魚竿。
病態(5)
一臥及三月，命與盛暑爭。
方其始亟時，溼滯云交幷。
肌膚受薰灼，魂膽尤震驚。
鳴金亂我耳，閃電眩我睛。
魑魅喜與伍，妻孥懼失聲。
昏愗幾兩旬，神智一隙明。
分甘求素柰，吸露得綠橙。
危機雖云戢，病態初未更。
帷燈夕常耿，藥裏朝相迎。
轉輾六尺簟，柴骨空支撐。
有如蠶上箔，眠起若爲情。
又如蝸在殼，蜷曲無以名。
仰視青天高，赤日燒崢嶸。
汗漿浹肌髓，絺綌非爲輕。
我生習淡泊，藜藿常爲羹。
那得悅肥甘，恣啖五侯鯖。
中腸何磥磥，穢濁吁充盈。
墳起忽邱積，蠕動或雷鳴。
無以施排泄，於何見廓清。
良醫展薄術，歐法自東行。
革囊出肘後，曲管徐高擎。
沃之以鹽酪，導之以蜜精。
倏焉溝澮集，沛若江河傾。
餐衞日以進，糞除功乃成。
衰齡厭世網，況值未休兵。
祝宗固祈死，劉向乃更生。
是豈得天眷，欲使覩太平。
我將葆我素，養拙棲柴荊。
病囈四首 (6)
升斗沾君祿，燈檠念母慈。
平生哀痛意，齊集嚮明時。
年老心無競，中原事可危。
諸兒皆旅食，未逐羽書馳。
惟士獨無田，撐支五六年。
豬肝甯有累，雞肋正堪憐。
自訝形容瘁，翻稱志節堅。
室人交謫甚，高詠北門篇。
梅雨蒸初夏，匡牀納病魔。
餘生將已矣，吾道竟如何。
水火鋒交博，波濤險屢過。
泰山輿馬杳，未去作閻羅。
微命雖能續，元精實已差。
暫從六月息，徐待一餐加。
戚友恩情重，妻孥笑語譁。
延齡真可祝，幸事屬吾家。
拙政園(7)
王侯將相夢痕賒，留作園林掌故花。
剔蘚捫碑曾我輩，建牙開府又君家。
娵隅聲訝游鱗衆，捉搦歌隨舞燕斜。
美景可容千日醉，不知兵火照江涯。
礌庵有偶過拙政園感賦之作原韻奉和得四首(8)
乍聞笳吹起南樓，障面紅塵十丈浮。
曲裏家山方入破，刦餘池館更誰留。
雖然照座貂蟬貴，可奈登堂燕雀愁。
一樣梅村吟望苦，蕭疏短髩不勝秋。
招邀裙屐共登樓，太白何妨試一浮。
始信英雄能割據，猶言父老爲攀留。
林間拾果狙公喜，幕上移巢燕子愁。
臺榭應知興廢感，蕭蕭蘆荻正鳴秋。
齊雲何處有高樓，懷古傷今涕泗浮。
魂夢不離風鶴警，爪痕空見雪鴻留。
世人徒說金章貴，商女渾忘玉柱愁。
大好園林誰作主，碧梧翠竹共悲秋。
感時懶上仲宣樓，兵火餘生悟若浮。
世事祗堪千日醉，芳名能得幾人留。
臨風虛灑新亭淚，望遠還添鄂渚愁。
自是耽吟成結習，莫嫌下筆有陽秋。
無題(9)
艷說溫家玉鏡臺，畫廊消息費疑猜。
素紈先覿修蛾影，紅葉惟憑鴆鳥媒。
臣里東牆諸款洽，佳人南國獨徘徊。
有情最是金條脫，多少釵荊儘可哀。
秋日喜尹甫二兄至用杜詩九日藍田山莊韻(10)
病起腰圍革帶寬，款關握手笑言歡。
離懷期罄三升酒，野服同裁二寸冠。
亂後詩心彌自苦，秋來虜膽已先寒。
憑高試騁中原望，旦暮還期露布看。
偶感(11)
已是桃花源裏人，懶從流水話前因。
偶行故里還思舊，豈有高才竟美新。
東海投竿難上餌，西風障扇易生塵。
鍵關最是安心法，不覺篇成語意辛。
金陵懷古(12)
三分割據擁巖疆，六代繁華付渺茫。
千古江山餘險要，一編史乘閱興亡。
昔聞檀板尋歌院，今見鋒車逼戰場。
狐兔驕肥荊棘盛，不堪重過大功坊。
金臺懷古(13)
碣石登臨悵夕暉，太行山翠撲征衣。
馬頭十丈塵猶是，駿骨千金事已非。
笳鼓喧喧新戌壘，棠梨黯黯舊宮扉。
貞元朝士知無幾，相見應驚白髪稀。
前二題又作(14)
東南王氣久塵埃，宮闕黃金化綠苔。
心數猘兒方贊許，眼看燕子忽飛來。
偏安自古非長策，亡命於今是禍胎。
無主江山感搖落，西風疏柳不勝哀。
黃金真可召羣才，聞說君王此築臺。
驅甲臨菑圖報復，遺書昌國釋疑猜。
獨憐蛇豕常爲寇，誰信驊騮不自媒。
市上狗屠猶在否，築聲能使酒懷開。
庭際鳳仙花始吐一萼寵之以詩亦南皮蜀葵花歌所謂表微之意也(15)
孤華何娟娟，一紅擎衆綠。
既不伍蒿艾，亦未附松菊。
植根得靜偏，玩時忘炎燠。
恰稱野人居，葛巾理道服。
鳳兮德久衰，衰世何常見。
罔梧縱十尋，秋風柯葉戰。
神仙事渺茫，夢想通明殿。
誰與錫嘉名，世人徒爾羨。
驕陽逼亭午，弱幹坐顚困。
澣以井華水，風姿復繾綣。
寫入詩人詩，筆力與之健。
嗤彼牽牛花，攀藤更引蔓。
園林叢卉多，蜂蝶續續至。
豈不厭喧闐，人情溺奢恣。
寂處小欄干，沈冥宜晝睡。
衆嫭不相妬，孤懷聊自寄。
贈道堅上人(16)
平蕪沿短郭，北禪闢精藍。
少時縱游釣，修徑猶能諳。
入門感蕭曠，爨汲僧兩三。
俯仰成今昔，世夢何沈酣。
修羅忽湧現，刦火熸東南。
茲獨佔塵外，榆柳青毿毿。
由於味無味，不爲人所甘。
百喧輪一寂，此理良堪參。
上人富禪學，天龍繞十指。
若論方寸心，清泓一池水。
瓶缽誠屢空，對人常唯唯。
施固弗峻拒，求則寔所恥。
凡茲精嚴行，聞之圜居士。
昨歲亂離中，納交從此始。
豆粥與菜羹，相視色然喜。
至道無畦町，研鑚出真理。
守之無或渝，堅強金石比。
不唯公自賢，鐘魚度膏晷。
還能勗吾愚，砥礪及暮齒。
人生本有盡，人欲恒無涯。
顚倒嗔貪癡，如囚被鎖枷。
上人憫我頑，語要不務誇。
謂當宣佛號，反衷現毘耶。
明鏡掃塵垢，自吐青蓮花。
殷勤示覺路，稽首深拜嘉。
吾生無宿慧，茫昧徒自嗟。
循誦聖賢書，時虞一念差。
大夫欲寡過，風人思無邪。
持以證異同，孔釋乃一家。
古有方外交，東坡與佛印，
蘭若近見招，波潮遠相訊。
是時黨祻萌，敵騎猶未進。
從容詩酒間，酬唱送凋鬢。
試問今何時，風霆變幻迅。
龍象亦何心，金碧化灰燼。
吾儕忝神契，鍵關萬慮擯。
剝復互乘除，轉移或在瞬。
願公久駐錫，行行晚鐘趁。
乞從茗椀中，清言消鄙吝。
亢宙民茂才以惕庵詩稿見示奉題三首(17)
隨安報宿學，惜曠揚清芬。
中庭鬱嘉樹，之子紹前聞。
少小值清宴，涉頖采藻芹。
中年務恬淡，絕意干青雲。
浸淫文與史，炳燭耄猶勤。
芳華燦藝圃，無爲悅世紛。
高躅既騫舉，幽贄良自欣。
落落松竹契，飄飄鸞鶴羣。
人生百歲間，惝恍若夢寐。
去日苦已多，奔騰追渴驥。
婉欒閨幃情，綢繆友朋誼。
雲物變帝都，烟塵竄胡騎。
歌哭無時無，一一豪素寄。
歡愉展心顏，憂傷成憔悴。
真性每獨撝，古音遠將嗣。
奚必標門戶，作者庶無媿。
束髮鏖文場，驂靳竊比擬。
垂老返柴荊，望衡在尺咫。
君如鹿門翁，清游飽山水。
我久走塵俗，伐檀蒙深恥。
所幸微尚同，騷選窺奧旨。
亂離或靡已，陶寫惟賴此。
悠然心境間，跫然足音喜。
倘追皮陸風，酬唱從今始。
秋海棠(18)
經旬無客叩柴關，手倦拋書午夢閒。
若向海棠問消息，今年秋色亦闌珊。
秋棠纔吐兩三枝，依舊婷婷裊裊姿。
絕代佳人應獨立，何煩渲染借胭脂。
偶成二首(19)
傳舍太匆匆，園庭結構工。
秋林新果熟，春雨舊巢空。
臥轍留侯尹，登堂謁蓋公。
看他懷刺者，顧盼若爲雄。
並世論科第，通經況有聲。
羽毛良可惜，心目似俱盲。
竟好貪泉飲，甯忘惡木榮。
春秋尊攘義，何以授諸生。
續成二首(20)
斗米金成鎰，窮檐日日愁。
常平倉久圮，下碇稅先抽。
都尉勞搜粟，將軍善唱籌。
萬民齊槁項，肉食爾堪羞。
邏卒忽倉猝，居民皆駭疑。
赤丸齊脫手，白日倐陳屍。
浪說成兵解，終難仗佛慈。
泥犂甘自墮，老㹀頓爲犧。
不寐口占(21)
平生湖海入襟懷，老去翻嗟百事乖。
何意蟲聲增納惱，夜來如雨沸荒階。
唧唧噥噥似有情，虛齋恐不是蟲聲。
于公自笑無陰德，衰態分明見耳鳴。
又擬杜四首(22)
倦極常思臥，飢來輒廢餐。
千金揮斥易，一飯報酬難。
閒笑王戎吝，應知范叔寒。
途窮見節義，白眼漫相看(23)。
征伐無時已，關山雨雪深。
將軍餘戰骨，烈士耗雄心。
生死疇相託，頹唐匪自今。
生平騰躍意，伏櫪一長吟(24)。
風塵知己少，仗爾趣嚴裝。
朔吹朝過隴，秋星夜作芒。
當筵懲酒失，末路慨弓藏。
按視中原外，樓蘭僭自王(25)。
方甃深可汲，爭似妾心深。
春老驚鴻影，秋高促織音。
土花寒灧灧，碧宇夜沈沈。
瓦缶貧家注，提攜卻勝金(26)。
題寒月齋印存(27)
吉金樂石費研求，秦漢精魂腕底收。
悟得蒙莊微妙旨，庖丁氣早攝全牛。
文章事業兩無成，老去難忘翰墨情。
慙愧與君同入市，菜傭漿叟任呼名。
(1)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五 淪陷集。概創作於1939年2月中旬。詳見玩喵著《潘昌煦年譜》 第二編，campuswan.com。 [返回標注點]
(2)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第二卷 羈旅集。此詩作於1939年2月19日。[返回標注點]
(3) 注：詩此處標注有「承埏遊法將歸」。潘承埏，先生之次子。 [返回標注點]
(4)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五 淪陷集。此詩作於1939年春。詳見玩喵著《潘昌煦年譜》 第二編，campuswan.com。[返回標注點]
(5)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五 淪陷集。此詩創作於1939年夏。詳見玩喵著《潘昌煦年譜》 第二編，campuswan.com。[返回標注點]
(6)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五 淪陷集。此詩創作於1939年夏。詳見玩喵著《潘昌煦年譜》 第二編，campuswan.com。[返回標注點]
(7)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五 淪陷集。[返回標注點]
(8)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五 淪陷集。[返回標注點]
(9)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五 淪陷集。[返回標注點]
(10)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五 淪陷集。創作於1939年秋。詳見玩喵著《潘昌煦年譜》 第二編，campuswan.com。[返回標注點]
(11)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五 淪陷集。[返回標注點]
(12)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五 淪陷集。[返回標注點]
(13)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五 淪陷集。[返回標注點]
(14)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五 淪陷集。[返回標注點]
(15)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五 淪陷集。[返回標注點]
(16)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五 淪陷集。[返回標注點]
(17)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五 淪陷集。作於1939年秋。詳見玩喵著《潘昌煦年譜》 第二編，campuswan.com。[返回標注點]
(18)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五 淪陷集。[返回標注點]
(19)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五 淪陷集。[返回標注點]
(20)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五 淪陷集。[返回標注點]
(21)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五 淪陷集。[返回標注點]
(22)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第二卷 羈旅集。創作於1939年冬。詳見玩喵著《潘昌煦年譜》 第二編，campuswan.com。[返回標注點]
(23) 注：此處標注有「空囊」。[返回標注點]
(24) 注：此處標注有「病馬」。[返回標注點]
(25) 注：此處標注有「蕃劍」。[返回標注點]
(26) 注：此處標注有「銅瓶」。[返回標注點]
(27)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六 應酬集。創作於1939年。詳見玩喵著《潘昌煦年譜》 第二編，campuswan.com。[返回標注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