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講述潘昌煦與吳增甲的交往,並嘗試考證潘昌煦所作的六首與吳增甲相關詩歌的創作時間。

吳增甲之所以引起筆者重視,是因爲潘昌煦先生(以下簡稱先生)現存詩詞集中一共有六首詩歌與之相關,這六首詩分別是《吳達臣同學(增甲)自江陰專足賷餽鰣魚詩以報謝》、《江陰吳達臣同學書來附以鰣魚兩尾賦此報謝》、《碧螺春茶寄江陰吳達臣編脩媵之以詩》、《江陰吳亦愚編修惠寄詩文集賦此報謝》、《亦愚詩來次韻奉答》和《再次前韻寄亦愚》。

吳增甲(1873年--卒年不詳),字達臣,號亦愚、亦漁,江蘇江陰縣人。光緒二十八年江南鄉試,中舉人。光緒二十九年會試,中進士。光緒三十年,入讀進士館。光緒三十三年,以最優等之成績由進士館畢業,被授翰林院編修之官職,又因進士館畢業成績爲最優等,而獲得東渡日本游學考察之獎勵。民初,返鄉隱居不出。民國十年(1921年)起,參與創辦江陰征存學院(後更名江陰征存中學)。民國十五年(1926年)春,與祝丹卿等江陰名士於江陰縣怡園創立詩社,取名陶社。民國二十六年(1937年),813事變後,避難移居滬上,以鬻字自給。民國三十年(1941年),在滬上,恢復陶社,被推舉爲社長,其間參與編輯《陶社叢編》。抗戰勝利後由滬上移居江蘇吳中,著有《亦漁詩文鈔》,並編纂有《江蘇江陰・後底涇吳氏宗譜》凡二十五卷。

以下是筆者整理出來的吳增甲與先生互動或可能發生互動的記錄。

1892年(清光緒十八年)
是年,先生入讀江陰南菁書院。

1894年(清光緒二十年)
是年,吳增甲入讀江陰南菁書院。
同年,先生參加甲午江南鄉試,中式第五名。而江陰籍陳宗彜(慕周)、章鍾亮(恂齋)、王家枚(吉臣)、繆掄俊(曼臣)亦在是年江南鄉試中舉。

1898 年 (清光緒二十四年)
5 月 22 日(四月初三日),李超瓊就任江陰縣令。
9月21日(八月初六日),慈禧太后將光緒皇帝囚禁,重啟訓政,戊戌變法以失敗告終。
因北京政局肅殺,先生以爲師母祝壽爲由請假提前歸鄉。
10月7日(八月廿二日),傍晚,先生從蘇州來到江陰縣署,爲李超瓊的母親89歲祝壽。

1903年(清光緒二十九年)
吳增甲參加癸未年會試,考中進士。

1904年(清光緒三十年)
吳增甲與先生入讀進士館。一同在進士館就讀内班的江蘇籍進士還有朱壽朋、潘鴻鼎、秦曾潞、徐彭齡、孔昭晉、陸鴻儀。

1907年(清光緒三十三年)
吳增甲與先生等江蘇籍八進士均已最優等的成績畢業(朱壽朋91.07、陸鴻儀90.32、潘鴻鼎85.54、先生85.48、秦曾潞84.58、孔昭晉82.60、吳增甲82.15、徐彭齡80.61)。

1935年(民國二十四年)
端午前後,吳增甲自江陰專足賷餽鰣魚給先生。先生作詩《吳達臣同學(增甲)自江陰專足賷餽鰣魚詩以報謝》。

1937年(民國二十六年)
端午前後,吳增甲自江陰快遞鰣魚兩尾給先生。先生作詩《江陰吳達臣同學書來附以鰣魚兩尾賦此報謝》、《碧螺春茶寄江陰吳達臣編脩媵之以詩》。
813事變後,吳增甲避難於滬上。而先生在亂後,仍返回蘇州隱居。

1939年(民國二十八年)
春暮,先生開始鬻字自給。

1942年(民國三十一年)
是年秋,吳增甲與先生均作有書法屏條,后與張元濟、商衍瀛、朱元樹和龔心釗所作書法屏條構成六書法屏條,爲希齡先生而作。

上圖拍攝自圖書:《拍卖年鉴》编辑部編《2014中国艺术品拍卖年鉴·书法》

1943年(民國三十二年)
是年夏初,吳增甲與先生均作有書法條幅,吳增甲所作爲行書七言詩,而先生則以楷書節臨《張猛龍清頌碑》,後來,爲某收藏者製成清十翰林書法長手卷收藏,如下圖所示。

上圖拍攝自圖書:辛念茲等編輯《梅齋藏書畫集》

 

1946年(民國三十五年)
是初夏,吳增甲與先生、孫智敏、陳叔通、朱元樹、朱寶瑩共同作書法六屏,爲明善而作。

 


上圖拍攝自網站:http://www.xlysauc.com/auction/detail/id/139854.html

1947年(民國三十六年)
8月,旅居滬上的著名畫家蕭俊賢八十三嵗壽辰,吳增甲與先生均有爲壽星書「壽」,一同書「壽」的名士還有蕭銳、吳敬恆、吳子深、沈尹默、吳湖帆、馮超然、吳徵、曹典初、孫智敏、張元濟、葉恭綽、大年、溥侗、張大千等。

上圖拍攝自圖書: 陳敘良著《被遺忘的畫壇宗匠 湖南省博物館藏蕭俊賢書畫及相關問題研究》

1946-1948年(民國三十五年至三十七年)
吳增甲著《亦漁詩文鈔》刊行,吳增甲將該詩文集贈送給先生,先生作詩《江陰吳亦愚編修惠寄詩文集賦此報謝》。之後,吳增甲又寫新詩寄給先生,先生即作詩《亦愚詩來次韻奉答》和《再次前韻寄亦愚》。

以上是筆者整理出來的吳增甲與先生互動或可能發生互動的記錄。

以下是筆者的解析。
吳增甲與先生考中秀才後,均曾游學於江陰南菁書院,他們是南菁書院的校友,只是先生早二年入讀,目前沒有證據表明吳增甲與先生在南菁書院認識或有交流。不過,先生的甲午科鄉試同年王家枚亦是江陰人,先生與王家枚有交往,遂筆者猜測吳增甲與先生應在十九世紀末有認識的可能性。又因先生的恩師李超瓊在1898年5月至1899年5月在江陰縣擔任縣令,先生在這期間多次到江陰縣探望恩師,由此可推測吳增甲與先生在那時認識的機率頗高。

而吳增甲與先生的友誼提升,顯然因爲是在進士館内班三年同窗,一起學習和生活。當時在進士舘就讀内班的江蘇籍進士共八人,分別還有朱壽朋、潘鴻鼎、秦曾潞、徐彭齡、孔昭晉和陸鴻儀。先生在詩作《秦杏衢同年(曾潞)輓詞》中有「京華昔繁盛,同舍勤攻讀。雅度接徐吳,雄辯駕朱陸。君懷無城府,我腸有芒角。持論或參池,推襟互傾服。」之句,其中「徐吳」即指徐彭齡和吳增甲,「朱陸」是指朱壽朋和陸鴻儀。又在詩作《癸酉歲暮寄懷朱錫百白下》中有「少壯射高第,冠蓋集京師。同舍皆賢雋,各負青雲姿。徐公饒美感,陸生多湛思。不才縱麤獷,氣足以淩之。惟君齒獨長,兄事兼師資。議論肆上下,肝膽相酬披。」描寫朱壽朋在進士館時口才了得之句,其中,「徐公」指徐彭齡,「陸生」指陸鴻儀。可見這幾位江蘇籍進士在進士館互動頗多,彼此知根底,互爲莫逆。

接下來解析先生所作的該六首詩歌,試圖確認其創作時間。此六首詩歌並未標注創作時間,故筆者只能從詩歌的内容入手,看看有無機會確認其創作時間。經反復研究,筆者認爲其中三首詩歌中有内含時間相關的内容,如下所示,

《吳達臣同學(增甲)自江陰專足賷餽鰣魚詩以報謝》

吾生口腹輒為累,廿載蹤跡羈幽燕
撐腸無字但塵土,牛酪羊胛兼腥羶。
秋風催人理歸棹,凖擬飽食隨長年。
故鄉魚蝦亦不賤,烹調都入豪家筵。
菜園踏破夢神笑,書生貧薄誠堪憐。
纖鱗鱍鱍忽到眼,晶熒猶帶冰花鮮。
舉網豈須向赤壁,卸帆知自來黃田。
名邦風物夙饜飫,記分餘爨官廚烟。
河豚雖美惜有毒,宛陵詩老嘗云然。
何如素鬐味清永,江鱭配合成雙妍。
遨頭婪尾迭排宴,朱櫻紫筍同登籩。
雋語漫傳恨多骨,老饕那不饞流涎。
重陽佩萸爽佳約,食言不責吾知愆。
石灣莘尾乃遠餉,青蒲釋縛喜欲顚。
更須嘉賓召三五,何辭良醞沽十千。
經年正復苦離索,感茲雅意何拳拳。
臨流君有惠施樂,投分我無鄭僑賢。
江上芙蓉屹相望,思君惟願珍餐眠。
何當誅茆就棲隱,把竿同釣槎頭鯿。

《江陰吳達臣同學書來附以鰣魚兩尾賦此報謝》

黃田港口卸帆幅,出水銀鱗排六六。
一年一度饋冰鮮,鯖味深饜老饕腹。
荔支故事說官家,一騎紅塵驛路賒。
何似於今置郵速,騞然列缺隨輕車。
素鬐翠籠勞收拾,彩牋猶帶波光濕。
喜有仙人縮地方,苦無名士流觴集。
我懷季重棲江縣,又是兩年不相見。
陸生僦屋共一城,乃復尹邢如避面。
春光駘宕柳絲柔,日抱枯蟫不解憂。
重攜蠟屐出門去,相期風景窮雕鎪。
暘台紅杏花成浪,岱嶽蒼松森列仗。
只因獨客倚雲霄,坐攬幽奇尠酬唱。
歸來眼底復何有,依舊帷中閉新婦。
閒比邵侯期種瓜,貧似陶公未止酒。
盤飱忽訝雙璧至,珍重故人存問意。
齒牙難得老逾強,皮骨已為世所棄。
君不見,            
名肴江菽與潘魚,一別春明惜夢餘。
壯歲歡場能有幾,至今惟憶廣和居。

《江陰吳亦愚編修惠寄詩文集賦此報謝》

美人在何方,行行隔江涘。
遠夢杳以沈,流光倐如駛。
忽枉瑤華編,清矑迴素紙。
文多表彰詞,詩本溫柔旨。
深識作者心,直抵私家史。
海國苦久羈,鄉邦欣安止。
高郭隱芙蓉,澄波數魴鯉。
親朋問殘存,僮僕雜歡喜。
即此宅隱君,大可娛暮齒。
物外更何求,眾中嗟無比。
吾生實樗愚,六十歸田裡。
躬屢值亂離,意不忘廉恥。
食貧強自豪,與世輒相抵。
慨然念舊游,懷哉及之子。
寄傲東籬花,養真南郭几。
微尚今則同,莫逆昔相視。
山川何鬰蒼,風雲殊詭譎。
顯晦本無常,取舍當若此。
君讀延陵碑,我濯滄浪水。

首先讓筆者注意到的與時間有關的内容是這鰣魚的捕撈時間,經搜索鰣魚的資訊,江陰縣漁民每年陰歷四月開始捕撈,即每年5月至6月初這段時間,爲鰣魚的捕撈時間,又因鰣魚雖極味美,然亦極易腐壞,如沒冰凍條件支撐,基本隔夜就臭,很難吃了。

然後,筆者注意到《吳達臣同學(增甲)自江陰專足賷餽鰣魚詩以報謝》中的詩句「吾生口腹輒為累,廿載蹤跡羈幽燕」。該句表明該詩是先生回鄉歸隱後所作,因爲從1912年至1933年先生均在北京(北平),共二十餘年。又1937年之後,吳增甲已離開江陰,避難於海上。那麽,詩《吳達臣同學(增甲)自江陰專足賷餽鰣魚詩以報謝》的創作時間是在1934年、1935年、1936年或1937年的5月至6月間,1933年先生歸隱的時間已在七月下旬,故該詩不可能是在1933年寫的。

而筆者又從第二首詩《江陰吳達臣同學書來附以鰣魚兩尾賦此報謝》中找到更多與時間相關的内容,從而精確確定了前兩首詩歌的創作時間。第二首詩中的兩句「我懷季重棲江縣,又是兩年不相見。陸生僦屋共一城,乃復尹邢如避面。」的「又是兩年不相見」,至少給筆者兩層資訊,第一,是吳增甲第二次給先生送鰣魚至少與第一次時隔兩年,由此,可以把先生第一首詩歌的創作時間壓縮至1934年或1935年的5月至6月間。第二,吳增甲第一次送鰣魚給先生之前不久,定是有與先生會過一面。不然,這麽多年未謀面,以吳這樣的優雅之士,一般不會唐突就送條魚的。

而最終筆者確認先生這第一首詩作於1935年5月至6月間,是基於下列理由:
1.  據《吳梅日記》載,1934年7月12日(六月初一日),「晴,仍無雨意。……。又至内母舅潘由笙(昌煦)家。渠近日不做官,不教書,不交客,不與聞地方一事,矮屋籐床,依然寒素。吾甚佩之。晨起作大楷,讀《十八家詩鈔》。專作五古。前見挽竹林兄四首,致佳。今又示挽伯淵詩四首,自謂較前四首更勝。其第三首專論填詞,憶及彊村,蓋由笙與孝先,皆古文,戊戌會試,分房所得士也。人能不忘根本,便是至性,非所論於今之人矣」。可見,1934年春節後,先生從北平返回蘇州,基本上就是閉門謝客之狀態。
2.  1934年,江南遭遇百年不遇特大旱災,從先生所作詩歌《苦旱》可知,入夏時旱情即已慘不忍睹了。似吳增甲這樣的優雅之人士斷不會有心情去送魚的。
3.  1935年,秦曾潞在江蘇嘉定過世,秦曾潞與先生均是戊戌進士,又同在進士館苦讀三年,友誼頗深,聽聞噩耗,即作有詩《秦杏衢同年(曾潞)輓詞》。筆者推測先生會赴嘉定參加秦曾潞的追悼會,並在追悼會上與吳增甲會面,老朋友相見自然聊起彼此近況。之後,方有吳增甲遣專人爲先生第一次送魚之故事。

遂先生的詩《吳達臣同學(增甲)自江陰專足賷餽鰣魚詩以報謝》作於1935年5月至6月間,那第二首詩《江陰吳達臣同學書來附以鰣魚兩尾賦此報謝》自然作於1937年5月至6月間。而1937年先生作詩時,當年一同在進士館同窗苦讀的江蘇八才子,僅有吳增甲、先生和陸鴻儀三人存世矣。且先生剛從北平回蘇州不久,遂在詩歌中提及吳增甲與陸鴻儀,筆者認爲先生有危機將至、大家保重之含義吧,而此時的陸鴻儀正爲「七君子」的官司忙得不可開交吧。是故「陸生僦屋共一城,乃復尹邢如避面。」非常有趣,哈。

而因一次收到鰣魚兩尾,先生除了作詩報謝,還回贈蘇州特產碧螺春茶,是故《碧螺春茶寄江陰吳達臣編脩媵之以詩》亦是作於1937年5月至6月間。

第四首《江陰吳亦愚編修惠寄詩文集賦此報謝》即是吳增甲將其著作《亦漁詩文鈔》贈予先生。本來只要能找到《亦漁詩文鈔》,看看其序言或跋文就很輕鬆可以斷定先生該詩的創作時間,然筆者四處搜尋多次仍無緣看到《亦漁詩文鈔》。於是也只能從先生詩歌中看能否找到些綫索。

首先看到該詩歌中有「吾生實樗愚,六十歸田裡。躬屢值亂離,意不忘廉恥。」,則應該認爲該詩是作於抗戰勝利之後,這是先生對自己在戰爭期間表現的自我小結吧。而詩句「山川何鬰蒼,風雲殊詭譎。」又讓筆者有機會對該詩的創作期間進一步判斷,因爲筆者認爲,自抗戰勝利,國共達成雙十協議,直至1946年6月内戰重開這段時間,形勢都是很明朗的,不能認爲詭譎。而1948年8月金圓券發行之後,像先生這樣的有識之士,也自然不會認爲形勢還詭譎難斷吧。是故,第四首《江陰吳亦愚編修惠寄詩文集賦此報謝》大概作於1946年6月至1948年9月間。而最後兩首《亦愚詩來次韻奉答》和《再次前韻寄亦愚》亦應是該期間緊隨其後之作品。

至此,筆者對先生所作詩詞的研究即告一段落了。玩喵我雖一直不識詩詞平仄押韻之道,竟也可以圍著先生的詩詞作品團團轉了兩年之久,這絕對算是令人難忘的頂級遊戲體驗啦,喵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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