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嘗試解析李超瓊與蔣維喬的龍城書院月課錯判事件,並試圖確認《李超瓊日記》中關於該事件所指的「陶生」究竟是誰。
年初時,筆者曾對《潘昌煦年譜》初編進行過一次校對,最後發現共有兩處將陶惟坻(小沚)錯認成陶仁榮(欣皆),且都發生在李超瓊江蘇常州府陽湖縣任上,即1894年至1896年期間。陶惟坻和陶仁榮均是李超瓊之高徒,筆者犯了這種張冠李戴的嚴重錯誤,還如何四處吹牛說自己精讀過《李超瓊日記》呢?於是强迫症驅使,將李超瓊在陽湖任上《日記》中的所有只有姓「陶」而無名之處重新羅列,共計有8處之多,一一辨識。最後,唯獨李超瓊在蔣維喬的龍城書院月課錯判事件中的那個「陶生」暫時無法確定是誰?直至最近,才總算弄明白這個「陶生」到底是誰。因該月課錯判事件本身亦非常有趣,故把這整過程一一記述下來。
清光緒二十一年陰曆九月十九日(1895年),《李超瓊日記》載:「……。又生員蔣維喬者,前月以王文虎之名,應龍城書院月課,所爲『子曰誦詩三百』合下章,文頗淵懿可觀,而陶生疑非己出,批以定係錄舊之作,抑之。余亦未深考,置之下等。蔣生乃緘其文,並作書來詢,此誠吾過矣。因手書牌,示以明己過,用以謝多士而自引咎焉。」
以上是李超瓊記錄下的蔣維喬的龍城書院月課錯判事件的所有文字。下面則是筆者的解析。
蔣維喬(1873--1958),字竹莊,號因是子,江蘇常州府武進縣人。是中國近代著名教育家、哲學家、佛學家、養生家。1893年,入庠,而入讀常州龍門書院。1895年秋,考入江陰南菁書院,1896年春,考入常州致用精舍。……。
需要指出的是,蔣維喬考入江陰南菁書院後,他仍然同時在龍門書院就讀。後來他也是同時在江陰南菁書院和常州致用精舍就讀,即一直保持在兩所有名的書院同時就讀,這樣的人,用現在的詞來描述,那就妥妥是個「學霸」呀。
再來看看這月課事件,當時筆者認爲事件中的「陶生」肯定就是陶惟坻。理由如下:
陶惟坻當時已是舉人,是李超瓊幕僚中科名最高者。李超瓊聘其在常州府陽湖縣署負責文化教育方面的事務,這從《李超瓊日記》等文獻可以輕鬆考證出來的。在陽湖縣期間,在文化方面,陶惟坻協助李超瓊編校印刷了多部著作,其中包括《石船居古今體詩賸稿》、《合江東鄉中匯支篆洞園李氏族譜》、《石船居雜著賸稿》和《符江詩存》等。同時,陶惟坻也編輯出版了其父親陶煦的遺著《租覈》以及《陶氏五宴詩集》和《周莊陶氏族譜》等等。而在教育方面,當時常州府下設武進縣和陽湖縣,兩縣的縣衙門均設在常州城内,而常州城知府衙門早年被太平軍毀壞,當時仍在重建中。在常州城内設有兩大書院,即龍門書院和延陵書院。陶惟坻自然與兩大書院有不少往來,故批改書院月課之事並不會少。
而陶仁榮在光緒二十一年(1895年)曾兩次抵達陽湖縣縣署,但每次停留時間都很短。第一次是陰曆二月二十六日抵達陽湖縣署,將其躲避戰亂的母親妻子等家眷一行近二十人安頓好後,即於三月十六日,北上補殿試。而第二次則是於八月二十三日抵達陽湖縣署,爲李超瓊母親祝壽,並接其母親妻子一衆返回東北。於九月初二日啓程北上。陶仁榮八月來陽湖縣署時已經是進士,顯然有能力批閲龍湖書院之月課答卷,但是,畢竟他不是縣署雇員,而且,匆忙而來。李超瓊不是萬不得以,應是不會請他去批改課卷的。
這樣看來,似乎蔣維喬的龍城書院月課錯判事件的「陶生」必是陶惟坻無疑。但仔細梳理時間綫卻發現並不能確定。《李超瓊日記》中記載的錯判事件的「前月」是上個月的意思,即月課錯判事件發生的月份是在清光緒二十一年陰曆八月。而這個月陶惟坻和陶仁榮都在常州府,相關記錄按時間綫如下,
清光緒二十一年(1895年)
八月初九日,中丁釋奠於學宮。
八月二十三日,……。陶生欣皆自京來。
八月二十四日,吾母八秩有六壽日也。
八月二十八日,……。陳生公溥、石生銘既辭,林生之祺、陶生惟坻亦告歸。陶生榮亦奉其母挈眷衆登舟,將於後日赴京師也。
九月初一日,……。更後,欣皆適貽携其子侄來辭行,明日當解纜北上矣。余辰間亦登舟送其母子焉。
由上可知,陶惟坻於陰曆八月二十八日即向李超瓊請假離開陽湖縣,這樣意味著整個八月,有二十八和二十九這兩天,是只有陶仁榮在陽湖縣,即是錯判事件的「陶生」仍然是有可能是陶仁榮,儘管這種可能性很小。
趕緊找來《蔣維喬日記》一閲,結果其日記是從1896年才開始的。於是,這個「陶生」是誰的問題就卡殼了。只好暫時擱置起來。
直到最近,筆者又重新細讀李超瓊在陽湖縣任上的日記,看到李超瓊在光緒二十一年(1895年)七月底曾批閲延陵書院的月課,而此時正值常州府更換知府不久,那這次月課是否和更換知府有關呢?猛然想起年中時曾瀏覽過《有泰日記》,於是,趕緊找出來再次翻看,終於,藉助《有泰日記》,找出更多的理由,從而確認蔣維喬的龍城書院月課錯判事件中的「陶生」必是陶惟坻無疑。
有泰(1844--1910),字夢琴,卓特氏,蒙古正黃旗人。大學士富俊之孫,駐臟大臣升泰之弟。
清同治四年(1865年),考取額外蒙古協修官。
清光緒二十一年(1895年),任江蘇省常州府知府。
清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補鴻臚寺少卿。
清光緒二十八年(1902年),任駐臟大臣。
其遺著有《有泰日記》和《有泰信稿》。
筆者此次將該事件的相關記錄稍微擴大,按時間綫如下:
清光緒二十一年(1895年)
閏五月二十六日,辰間,……,迎謁新任太守譚少柳(泰來)。未正,始偕耀堂、心如得見。……。(《李超瓊日記》)
閏五月二十七日,午刻,譚少柳太守(泰來)於龍城書院接常州府印。……。(《李超瓊日記》)
七月十二日,辰間,以太守譚公由龍城書院移入府署,往謁,未得見也。(《李超瓊日記》)
七月三十日,辰間,閲定延陵書院生童課卷,既出榜矣。召生監尚志等十六人於下月四日來署復試。……。(《李超瓊日記》)
八月初四日,……。是日招復延陵書院超等生監,到者十三人。楊生殿玉雋才也。治酒食款之。試以經說詩古等題卷,亦頗有佳者。……。(《李超瓊日記》)
八月初九日,中丁釋奠於學宮。(《李超瓊日記》)
八月二十三日,……。陶生欣皆自京來。(《李超瓊日記》)
八月二十四日,吾母八秩有六壽日也。(《李超瓊日記》)
八月二十八日,……。陳生公溥、石生銘既辭,林生之祺、陶生惟坻亦告歸。陶生榮亦奉其母挈眷衆登舟,將於後日赴京師也。(《李超瓊日記》)
九月初一日,……。更後,欣皆適貽携其子侄來辭行,明日當解纜北上矣。余辰間亦登舟送其母子焉。(《李超瓊日記》)
九月十九日,……。又生員蔣維喬者,前月以王文虎之名,應龍城書院月課,所爲“子曰誦詩三百”合下章,文頗淵懿可觀,而陶生疑非己出,批以定係錄舊之作,抑之。余亦未深考,置之下等。蔣生乃緘其文,並作書來詢,此誠吾過矣。因手書牌,示以明己過,用以謝多士而自引咎焉。(《李超瓊日記》)
十月初二日,早進常州府,拜署任譚少柳兄、兩廰、兩縣並遊府。(《有泰日記》)
十月初三日,……,寅正,由船登輿,至龍城書院、延陵書院附。卯初刻,請印。跪迎大堂東階下,卯正,西北隅望闕謝恩,行三跪九叩禮,向堂正中拜印,行三跪九叩禮,更朝服升公座,各員役參見,……。(《有泰日記》)
十月初六日,早至西門官廰,給前署任常州府譚少柳(泰來)送行。此君七十餘,可不帶眼鏡書四十股女扇,目力不多見也。且看尚不過五十許人也。……。(《有泰日記》)
十月十一日,辰間,以太守有公由龍城書院移入府署,其眷口亦同時并集。偕耀堂往賀,入見。(《李超瓊日記》)
十一月初四日,昨日,本府考延陵書院,生監題: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詩:耕桑彌野嵗常豐,得豐字八韻。童生題:嵗寒。詩:松柏有心,得心字六韻。……。(《有泰日記》)
十一月初八日,本府考龍城書院,生監題:知者勤四句。詩:火爐頭上話年豐,得年字八韻。童生題:樂仁者壽。詩:勸農力本,得農字六韻。……。(《有泰日記》)
基於上列相關記錄,筆者認爲蔣維喬的龍城書院月課錯判事件的「陶生」必是陶惟坻無疑,其新理由如下:
(一)常州府長久以來一直是朝廷所需人才的非常重要來源地,故每任常州知府都會把考察龍城書院和延陵書院作爲相當重要事務來做,而考察的方式自然是通過月課出題考試來實現的,這從《有泰日記》中很容易看到,有泰於十月十一日進駐常州府署,不到一個月,即開始對下轄的延陵書院和龍城書院的生童進行考核。而有泰的前任譚泰來也一樣,譚泰來於七月十二日進駐常州府署,而到七月底,則對延陵書院進行考試,八月對龍城書院進行考試,這從《李超瓊日記》顯然易見。唯一不同點在於,譚泰來是命李超瓊批閲課卷。而有泰顯然沒有讓李超瓊批閲課卷,那很有可能是讓當時武進縣令吳耀堂批閲課卷,也可能就是有泰派他自己的幕僚去批閱的。還有就是書院考試的次序都是先考延陵書院,再考龍城書院。而據《有泰日記》載,兩書院的考試日期僅僅相差五日而已,則可以推斷,譚泰來考試龍城書院的時間應在陰曆八月初。而八月初,陶仁榮不在常州,是故,可以推斷是陶惟坻承擔延陵書院和龍城書院的批卷工作,並把優秀的課卷提交李超瓊,最後,由李超瓊來定奪獲獎生童的名單。
(二)爲什麽陶惟坻單單將蔣維喬的優秀課卷認爲是抄襲舊作呢?難道陶惟坻和蔣維喬有仇?這顯然不是。筆者笨笨的把這個問題想了很久,才找到答案!哈。其實非常簡單,就是優秀的課卷被篩選出來後,批改者自然會看看到底是誰這麽牛,結果,當看到王文虎時,自然發問Who is 王文虎?對於陶惟坻來說,筆者認爲他對於龍城書院哪些生童厲害自然是瞭如指掌,當看到王文虎這個名字時,大腦一片空白吧,那就必然去龍城書院去問這個新星是誰吧,結果龍城書院的回復竟然是查無此人或者不知道。那陶惟坻向李超瓊提交優秀試卷時,自然對王文虎這個人及其答卷提出自己的質疑,最終的結果導致王文虎被認爲是抄襲舊作,而拿不到獎勵。這恰恰是陶惟坻工作之認真負責的體現。而假設是陶仁榮來做這件事,因他對龍城書院根本不熟悉,是不可能對王文虎的試卷提出質疑的,是故,蔣維喬的龍城書院月課錯判事件中的「陶生」必是陶惟坻無疑。
(三)假定龍城書院的課卷是在八月二十八日和八月二十九日這兩日由陶仁榮批改的。據《有泰日記》載,當時龍城書院的生童達四百多人,這麽多份卷子,陶仁榮一個人估計難應對,當時,李超瓊陽湖縣衙内尚有他的門生潘昌煦在,其時潘已是舉人了,應有能力批閱試卷,那李超瓊自然會派潘昌煦去協助陶仁榮,但最終去落實和質疑王文虎這個人的答卷的人應該是潘昌煦而非陶仁榮,即最終李超瓊在九月十九日記錄的應該是「潘生」而非「陶生」。是故,這個假設不能成立。
綜合以上理由,蔣維喬的龍城書院月課錯判事件的「陶生」必是陶惟坻無疑。
而事後,李超瓊面對蔣維喬的發函質問時,當即發出公示牌認錯,這種做法體現了李為官的成熟與大度,顯現出成熟智者之美,令筆者佩服不已。
還有一個問題一直困擾著筆者,就是蔣維喬爲何要用化名去參加月課考試呢?明明用正名去考試,輕鬆拿獎,卻要換名去考試,真是太奇怪了。這個問題也是最近才獲得解答,因為看到有文章說蔣維喬在1896年既就讀於江陰南菁書院,同時還在常州致用精舍就讀,即學霸在玩雙開呀!則蔣維喬化名去月課的原因就可以想象出來了,其實,他在1895年就開始玩雙開了,他1895年秋考入江陰南菁書院,而龍城書院的月課考試正好是這個時間段,蔣維喬考入江陰南菁書院是時任江蘇學政龍湛霖所推薦,這在常州是很多人知道的,但他又非常想參加龍城書院的月課考試,因此,為避嫌而改名參加,目標其實就是要悄悄地把獎勵給拿了。這應該是他玩雙開的開始。當然,最後的結果大出其所料,正應了弄巧反拙,聰明反被聰明誤!哈。不過,那個年代,學霸還是很吃香的,到處搶著要,還可以玩雙開!
說起來,這個事件給筆者最大的啓發即是學霸可以玩雙開!筆者肯定當不了學霸,但玩雙開並不一定非學霸。玩雙開當個玩霸!好主意呀,來年嘗試一下。遊戲《閲讀》自然玩不夠,接著玩。但電子遊戲好多年沒碰了,既然玩雙開,來年就雙開玩玩遊戲,嗯,「舊夢重溫玩雙開」這個遊戲ID不錯。喵喵。
參考文獻
1. [清]李超瓊著 蘇州工業園區檔案管理中心編《李超瓊日記 元和-陽湖-元和》,江蘇人民出版社,2012年。
2. [清]有泰著《有泰日記》,鳳凰出版社,2018年6月。
3. 蔣維喬著《蔣維喬日記》,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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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周德名、吳建偉主編《上海圖書館藏珍本年譜叢刊續編》第58冊,《竹翁自定年譜不分卷》,國家圖書舘出版社,2019年4月。
6. 周德名、吳建偉主編《上海圖書館藏珍本年譜叢刊續編》第59冊,《竹翁自定年譜不分卷》,國家圖書舘出版社,2019年4月。
7. 蔣維喬著《蔣維喬自述》,安徽文藝出版社,2013年4月。
8. 趙統著《南菁書院志》,上海書店出版社,2015年10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