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記述了李超瓊與紫藤結下的不解之緣。

最近筆者開始重讀李超瓊的詩集《石船居古今體詩賸稿》,發現李超瓊在蘇州爲官時,竟留下20餘首與紫藤花相關的詩歌。遂結合《李超瓊日記》,寫下此文以記述李超瓊與紫藤結下的不解之緣。

1889年(清光緒十五年),因李超瓊在江蘇溧陽縣縣令任上政績突出,而爲時任江蘇布政使的黃彭年(子壽)所重視,並將李超瓊調任蘇州府元和縣縣令。

元和縣縣衙後院有一株古紫籐,相傳種植於宋代,距今已有八百多年歷史,保留至今。

蘇州府元和縣縣衙内的古紫籐。
圖片取自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725814510548521962

蘇州府元和縣縣衙内的古紫籐之二。
圖片取自https://www.sohu.com/a/69331107_349672

因元和縣是當時江蘇的三首縣之一,剛就任元和縣縣令的李超瓊,每日應對大量政務,比如巡視管轄地、治理水患、修建防洪堤壩(後來稱之爲李公堤)等等,故雖有美景在側,卻無時間顧及。直到三年後,李超瓊才有精力善待縣衙内的這株古紫籐樹。

1892年(清光緒十八年),李超瓊發現原來支撐這古紫藤的竹架概因年久失修,已有不支之兆。遂請工匠進行大修整,將竹架及竹籬移除,改換成更結實的木架,並大幅提高了支架的高度,這樣更通風透氣,采光更好,且可以在古紫藤樹陰下開party。改造工程於陰曆六月上旬完工。自此,李超瓊在工作之餘,常在紫藤樹蔭下,或獨自,或與他的詩友或門生們一起,賞花品茗,飲酒詠詩。由此,與紫藤結下不解之緣。


蘇州府元和縣縣衙門内的古紫籐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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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2年(清光緒十八年)

6月25日(六月初二日),命工匠修繕衙内紫藤樹支架,用木架替換掉原來的竹架,並將原來的竹籬移除,這樣一來,花園更通風透氣,且紫藤周圍屋舍的窗戶更透光明亮。

六月初二日,辰間,命工將紫藤花前竹籬一一拔而去之。易竹架爲木,使之高朗,綠蔭不改而軒窗益明,心且爲之一爽。(《李超瓊日記》)

蘇州府元和縣縣衙門内的古紫籐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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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陰曆六月上旬,花園修繕工程完工,以蘇東坡詩〈和子由記園中草木詩〉之韻作詩〈衙齋紫藤一株入夏蒼翠濃深炎威不到而其前竹籬蔽翳時阻清風壬辰六月始撤去之花木亦別以去留剪剔蕪蔓綠陰不改而有曠如豁如之致即事述懷用東坡和子由記園中草木詩韻十首〉。(《石船居古今體詩賸稿》 元和次集卷第七)

中吳號才藪,速化多時彥。
自我蝨其間,數見蟀鹒變。
最愛紫藤花,四年看不倦。
花時轉辜負,未暇入詩卷。
官舍誰主之,來去如栖燕。
當時栽植人,偶或自消遣。
今皆爲我青,遶屋垂煙蔓。
靜比修竹林,清擬珍蘭畹。
於此忘炎熱,不恨秋風晚。

種花欲滿縣,種桑欲成林。
區區爲目娛,長養安足矜。
虬枝太橫恣,竹架力不任。
密籬互搘拄,安所快披襟。
連朝梅雨來,亂葉如抽簪。
獨坐軒窗暗,瞿然計之深。
豈敢肆剪拜,不廢其何興。
芟夷雖近刻,別擇吾猶能。

庭前雙桂樹,碧影團團老。
墻角芭蕉叢,弱不因風倒。
年年枯復生,容誰矜再造。
頗怪刺薔薇,依附比人巧。
緣籬日以高,籬竟爲汝耗。
是孰使之然,位置殊草草。

壅蔽不亟去,孤秀何由拔。
兩朝風日清,珠蘭馨可插。
幽蕙六七叢,盈盆長牙蘖。
移置盼花開,期與秋士約。
朝來雨復晴,新翠濃如潑。
生機滿目前,何事嗟搖落。

仙草不易得,試養石菖蒲。
綠意溢盈盎,細葉如髭鬚。
未失井華水,根節何愁枯。
一勺巳自足,無爲挹江湖。
江湖不可竭,冀望空勤劬。
安得餐芝人,導我有良圖。

新棚高出檐,得月較能早。
但喜清輝多,哪問銀蟾老。
去年當此際,正憂稚禾槁。
泥首事禱祈,流汗走輿皁。
荏苒歲已周,耿耿猶在抱。
嫦娥不我憐,照見元髪縞。

我家符水上,高槐蔭前廰。
入戶裊蘿蔓,環階森竹釘。
輝輝紫荊樹,春來花滿庭。
兒時騎陟處,瘦榦今竛竮。
一從墜塵網,苦憶蜀山青。
夢中乘雲歸,兩腋風冷冷。

江淮多蝗孽,漸及南徐南。
不憂蒲蘆萎(今夏沿江多蝗,皆集葦叢),恐失稼穡甘。
物害獲並育,大造誠包涵。
捕捉苦童囗,盡日几筐籃。
微聞賢守令(謂王可莊太守、王伯芳同年),疲苶殊不堪。
我剔花間蠹,念之良自慙。

上穀今三輔,故人方宦遊(謂淶水令高拙園弟)。
書來謂我言,苦旱徧燕幽。
飛塵漲京國,暗水渴盧溝。
嘉禾未及種,苗葉何由抽。
江南足時雨,翠蔓如青蚪。
憂樂偶異情,余閒安忍偷。

微尚渺無託,孤芳應共知。
敢辭陶甓苦,空益墨絲悲。
昨夜藤梢動,清風引海湄。
幽懷猶可接,霜鬂奈如期。
獨有忘憂草,含芳似楚蘺。
相依愛長日,遑復嘆斯飢。

按:據《李超瓊日記》是年陰曆六月十一日載:「竟日未出。苦熱殊甚。……。月下得詩一首,頗有清氣。」可考證所作詩是〈戯和友人詠蟬韻〉,因爲其詩中確有很多「清」字。在《石船居古今體詩賸稿》中,〈戯和友人詠蟬韻〉是緊隨上列十首詩之後,又因李超瓊的詩集中的詩均是嚴格按創作先後次序排列的,是故,可斷定上列十首詩歌作於陰曆六月上旬。
又:上列十首詩的第一首有「最愛紫藤花,四年看不倦。」之句,直接表達了作者的心跡。「四年」指1889年至1892年,即李超瓊在任元和縣縣令的期間。説明在修繕棚架之前,紫藤花就已是詩人之最愛。只是忙於政務,一時間顧不上。而第六首詩的「新棚高出檐,得月較能早。」與現在照片上的紫藤支架對照,與詩中所述比較一致,不知這之後百多年内,紫藤支架有無再變動過。不過,筆者認爲即使有變動也不會太大,基本上是保持了李超瓊這次修繕後的樣式。

7月14日(六月二十一日),作詩〈幕夜與伯氏偕松存同年飲藤花下作〉。(《石船居古今體詩賸稿》 元和次集卷第七)

綠蔭不似人情薄,滿地涼雲蟠翠幕。
黃昏添引清風來,暑氣炎氛全掃卻。
一尊偶向花間酌,坐久直疑秋意作。
幸無熱客正容狂,賴有濁賢聊共樂。
樂莫樂兮情話長,虬枝巳漏銀蟾光。
君看老榦恣奇倔,新吐繁花作晚香。

按:據《李超瓊日記》是日載:「竟日未出。……。薄霧,與松存久談,遂同飲於紫藤花下。」可知該詩的創作日期。標題中的伯氏,是李超瓊的長兄李超元的號。

1893年(清光緒十九年)

是年陰曆四月上旬,作詩〈初夏雨中漫興〉。 (《石船居古今體詩賸稿》 元和次集卷第八)

藤花落盡葉森森,密雨斜風著意侵。
天入黃梅疑有例,雲歸綠樹欲無陰。
階前礎潤長如昨,郭外農忙始自今。
坐對庭柯看滴露,幾回重炷海南沈。

按:據《李超瓊日記》知,是年初夏即陰曆四月上旬,只有四月初七日和四月初九日有下雨。故上列詩即是作於是年四月初七日或者四月初九日。

5月27日(四月十二日),作詩〈紫藤花下醉歌用朱竹垞韻〉。 (《石船居古今體詩賸稿》 元和次集卷第八)

去年冰雪三尺堅,叢桂幽蘭半枯槁。
餘寒凍入花之胎,一春芳事殊草草。
衙齋卉木更無多,盆盎落英如電掃。
荼䕷已失玉盤盂,寶相空羡紅馬腦。
惟有古藤根植固,老榦蟠屈逾栲栳。
游絲翠浥露涓涓,嫩葉青翻日杲杲。
初苞偶見白雀鹐,細蕊時任黃蜂抱。
垂垂瓔珞交枝柯,勢重欲壓棚格倒。
開雖較遲久尚繁,新陰況比槐龍早。
午晴風細鳥聲和,如坐花間春未老。
卻思蚤嵗錦官城,洗馬池南穿石島。
柔條髟蔓拂行肩,絳雪玲瓏點衫襖。
舊游回首二十年,黃壚寂寞沉英藻。(成都子龍潭有紫藤一株,花時常偕朋輩往游,舊友張旦卿、李奎櫺、陳子蕃今皆古人矣。追念陳迹,對此憮然。)
花前不醉今何爲,紫鳳蒼虬正娟好。

按:據《李超瓊日記》是日載:「……。用朱竹垞韻成〈紫藤花下醉歌〉一章。……」可知上列詩的創作日期。

6月30日(五月十七日),作詩〈天中節過逾旬不雨苦熱至不可耐十七日午後偃坐藤軒驟雨忽至喜賦長句誌之〉 (《石船居古今體詩賸稿》 元和次集卷第八)

五月未半暑已酷,亭午驕陽有炎毒。
火雲燭地軒窗紅,十丈藤陰不敢綠。
藤陰深處熱原少,今年熱意偏來早。
一旬不雨蔓爭鬈,三面當風葉半槁。
下有人兮跪於葉,侵晨便怕窺帘纈。
簿書長日頗眉攢,枕簟深宵猶汗涅。
況兼四野新插禾,水車聲急通宵多。
老農炙背不知苦,高田未種將奈何。
城中疵癘又紛起,吳人悚懼吳醫喜。
連朝我亦苦不眠,病似相如渴欲死。
憂民憂嵗還自憂,起瞻雲漢魂爲愁。
豈知龍公恥憑藉,晴空能使甘澍流。
往時雲濃雨乃足,今朝雨比雲來速。
風聲亦較電光遲,奔走百靈太倉猝。
震雷破地摧高柯(是日葑門内雷折一古樹),銀濤倒瀉聲如河。
乍看檐溜出飛瀑,頓使漥水成盤渦。
須臾坎窞水皆積,平流何止添一尺。
明朝秧馬滿新田,萬畝千畦同一碧。
斯時我坐青藤軒,耳目欣悅口忘言。
形神交暢痼亦解,玉液汨汨充關元。
夜涼定許得美睡,清氣沉酣歸夢寐。
不愁喘月有餘驚,大好開尊先薄醉。
醉看棚格無纖埃,藤花萬乳方重開。
遶檐紫雪浥新露,雨中漸有香風來。
香風吹散炎威苦,不爲三農還鼓舞。
莫笑虅陰學臥治,遠勝去年今日方祈雨。

按:據《李超瓊日記》是日載:「……。飯後,酷熱如昨,甚不易支。直至酉末,驟雨忽來,雷電並作,閲半時乃止。」
又:據《李超瓊日記》是年陰曆六月十一日載:「……。燈後返署,作復季弟一函。」可知因排在上列詩之後的詩〈亮儕以和人排悶詩見寄即用其韻答之〉作於是年陰曆六月十一日。是故,上列詩只可能作於是年陰曆五月十七日。

是年陰曆五月中旬,作詩〈藤花既謝復開五月中尤盛喜成二絕句〉 (《石船居古今體詩賸稿》 元和次集卷第八)

榦作蟠虬蔓結蛇,平鋪翠罽冒檐牙。
最憐綠葉全舒後,開出三番四度花。

西院春風紫雪飛,東軒頗惜見花稀。
豈知芳意長留住,看過端陽乳尚肥。

1894年(清光緒二十年)

是年陰曆五月下旬,作詩〈病起藤軒小坐記所見五首〉。 (《石船居古今體詩賸稿》 元和次集卷第九)

隙地不十弓,草樹縱橫綠。
一雙白頭鳥,時來枝上宿。

藤枝如虬龍,盤拏復斜走。
方添夏日陰,已作秋聲吼。

鳳仙紅珊珊,點綴到深翠。
飛來兩胡蜨,盤旋亦有致。

珠蘭開盆盎,花細碧於玉。
忽爾得奇香,始知風進屋。

蕉葉舒新綠,中含色淺深。
青旂雖大展,何似卷時心。

按:據《李超瓊日記》是年陰曆五月二十日載:「以病乞假。……」
又:據《李超瓊日記》是年陰曆五月二十八日載:「辰起頗爽,遂出詣兩司衙參。……」
又:據《李超瓊日記》是年陰曆五月二十九日載:「竟日未出,閲定顔安書院生童課卷。……」可推知詩〈病起藤軒小坐記所見五首〉應作於五月二十八日或二十九日。

7月29日(六月廿七日),調任陽湖縣令。

1896年(清光緒二十二年)

9月27日(八月廿一日),由陽湖縣調回元和縣任縣令。

1897年(清光緒二十三年)

9月18日(八月廿二日),作詩〈藤蓋軒東室余治事齋也中秋後七日有畫藤見北窗玻瓈上枝榦蟠屈氣勢生動淺深巨細之致雖畫筆不能擬其工朋輩皆詫嘆欣賞之然莫知所自來維時吾母病暑甚劇既再逾旬醫藥始效月之廿四日又適屆八十有八帨辰潘生昌煦因賦藤壽歌一篇陶生惟坻並爲作記余既命工以鏡攝其影爲圖復用潘生原韻亦成一首聊紀靈異之迹云爾 〉。 (《石船居古今體詩賸稿》 元和後集卷第十四)

官居南榮多蔓藤,似我衰髮常鬅鬙。
閒來坐臥虬根側,欲將畫筆摹奇特。
摹之不得今幾年,柔條已滿新棚巔。
昨從葉底見元蝶,翩然恍覩羅浮仙。
仙人游戲神通大,綠陰髣髴雲華蓋。
巡檐瞰我北窗眠,翻訝五更尚冠帶。
連旬冠帶未離身,侍寢鷄鳴夜嚮晨。
卻疾正求嵩少藥,稱觴待進蓬萊春。
青鸞儻迓西王母,隔朝會薦延齡酒。
似知豳俗樂躋堂,先遣阿環暗窺牖。
秋軒明月饒清曠,月照玻瓈空翳障。
憑誰妙筆寫龍蛇,蟉結蟠拏紛變相。
長髟弱縷橫斜枝,交柯颭飏臨風姿。
李成旡咎不足擬,神妙至此非人爲。
客來引睇齊凝注,爲道仙靈真下顧。
漫疑梅雨暈苔痕,壁上螔蝓亂無數。
我於陰德慙士謙,折腰又復羞陶潛。
未留素奈出冰鯉,何顏盛服猶襜襜。
朝惟祝哽承鳩杖,暮向慈雲深稽顙。
深宵隱約現優曇,九華瓔珞光瑩朗。
文珠指點未可知,菩提貝葉想象之。
敢云孝感致靈異,頂禮試酹玻瓈巵。
故人善頌踰張老,金盤拜貺如瓜棗。
畫圖詩句盡瓊瑰,正著班衣欣得寶。
猶憶風前紫雪飛,花攢密葉翠成圍。
添將畫意春長在,好傍藤陰敞錦幃。

按:由該詩之標題的敘述,即可推知該詩的創作日期。據《李超瓊日記》載,是年陰曆七月,在元和縣衙做事的李超瓊的門生蘇儲源(廣川)、虞廷衡(鑒堂)和胡敦性(右蓀)因去參加丁酉科江南鄉試而告假,而此時,李超瓊的母親突患重病,遂李超瓊亦請假二日,陪伴病重的母親。至陰曆八月十九日,所幸當時的江南名醫武進人馬文植(佩之、培之),因知道李超瓊爲清官,遂僅收100金即親自上門爲李母診治,至是日,李超瓊母親已轉危爲安矣。蓋因母親病情好轉,李超瓊心情大好,至其辦公室突見北窗玻璃上竟出現「畫藤」,遂認爲是神跡。恰好陰曆八月二十四日為其母親八十八嵗生日,尚在縣衙做事的門生潘昌煦作詩〈藤壽歌〉、門生陶惟坻作記,準備爲其母親祝壽。遂李超瓊請人專門爲北窗玻璃上出現的「畫藤」拍照,製成畫,並題有該詩,猜測潘昌煦的詩〈藤壽歌〉、門生陶惟坻作的記亦題在該畫上。

由此可知,李超瓊留給蘇州的不僅僅只有李公堤,這元和縣縣衙内的絕美古紫藤,亦是經其修繕改建而成。其如今位於蘇州市第一中學校園内,據説每年紫藤花盛開之時,學校都會開放供遊客觀賞。雖然,筆者尚無緣親臨其境體驗古紫藤之美,然古文人對美的執著追求,早以化作一篇篇絕美的詩章流傳至今。一不小心,在玩這《閲讀》遊戲時給挖掘出來,喵喵。

參考文獻
1.  [清]李超瓊著 蘇州工業園區檔案管理中心編《李超瓊日記 遼左-蘇州-溧陽》,江蘇人民出版社,2015年。
2.  [清]李超瓊著 蘇州工業園區檔案管理中心編《李超瓊日記 元和-陽湖-元和》,江蘇人民出版社,2012年。
3.  [清]李超瓊著 《石船居古今體詩賸稿》。
4.  [清]李超瓊著 蘇州工業園區檔案管理中心編《李超瓊古今體詩箋注》,文匯出版社,2022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