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昌煦集(第二編) | 詩集 - 清末(1890-1911年) |
虎丘(1)
盡把繁華付夢歸,離宮無復對斜暉。
墖高風緊鈴猶語,潭冷星沈劍已飛。
一夕烏嗁深樹怨,千年鹿走故台非。
靈巖回首遙相望,煙色蒼涼徑路稀。
賦得大將龍旗掣海雲(得雲字五言八韻)(2)
高掣元戎纛,威名大將聞。
龍旗曾靖海,虎帳尚屯雲。
日影明三島,潮聲擁一軍。
屈蟠鱗甲勢,拏攫爪牙羣。
百道翻蜺彩,重溟掃蜃氛。
霞標爭錯落,鬥曜接氤氳。
入塞新歌凱,登壇舊策勳。
止戈欽聖武,濡筆仿韓文。
賦得雲補蒼山缺處齊(得山字五言八韻)(3)
未補林巒景,蒼然缺若環。
自招雲作障,侭許日看山。
一片天衣緝,幹盤石磴攀。
晴痕披絮帽,歸路失松關。
白練橫空際,青峰洗舊顏。
螺疑連雨暈,鶴定掠煙還。
密樹陰俱化,飛泉響不潺。
蓬萊欣接武,珥筆侍清班。
季和同年有江陵之游匆促戒行未伸杯酒之餞詩以代贐(4)
楊花如雪點征驂,此去關河我早諳。
幕府故應資阮瑀,江城容易感何戡。
拼將絮話刪千萬,為惜知心只兩三。
惟盼鯉魚風不斷,好憑書札說荊南。
中原形勢布如碁,門戶荊襄將共持。
往事孫劉成戰伐,名流羊杜仗旌麾。
近聞草木腥風熾,可奈山河落日悲。
籌筆要關天下志,應看偉論著匡時。
三十初度(5)
頭顱如此恐虛生,三十男兒業未成。
我輩豈容羞草莽,世間方自賤科名。
觚稜北闕新承詔,鼙鼓中原已息聲。
坐待羣公籌至計,八紘應許共昇平。
阿蒙粗醜固依然,慘綠無煩惜少年。
身世卻添貧女怨,天涯幸仗友生憐。
三秋遠酌西泠酒,萬里歸來下峽船。
自此平生游跡始,錦囊隨處有吟牋。
道途僕僕為驅飢,此日輪蹄倦所之。
貧窶例須遭婦謫,劬勞恨莫答親慈。
青棠蠲忿春堪把,紅藥將離種屢移。
準備{度攵}門耽歲月,輇材未足玷明時。
弱歲文場戰頗豪,龍門雅譽媿親叨。
彭宣猶未離絲竹,潘岳居然感鬢毛。
鏡裏年華思往事,客中山水餉吾曹。
九龍渴赴梁溪飲,且自攜舟醉濁醪。
陶氏五宴詩集題詞(6)
裙屐相從詩酒會,風流追想卅年初。
東坡燒筍圍高坐,貞白聽松有隱居。
一任滄江喧鼓角,不將清夢攪樵漁。
眼前真景猶岑蔚,隔斷紅塵十丈餘。
詩卷重編古錦囊,棠巢餘韻鎮難忘。
人誇東晉修春禊,我奉南豐爇瓣香。
一代風騷應有主,三吳雲樹易斜陽。
祗慚初解調鸜舌,緬寫清芬竟未遑。
箯輿樂壽圖(7)
風物暄萋候,慈輿憩小園。
雜花團鳳子,新籜引龍孫。
白髮健扶杖,青山低繞軒。
餘暉彌足戀,圖畫百年存。
一自清遊罷,憑空鶴馭昇。
春光深似海,官舍冷於冰。
靈響追仙桂,枯荄泣壽藤。
祗今蓉水上,遺事話猶能。
外舅祖耔薌先生題四明鄭小樵畫梅詩刻(8)
孤山梅花天下無,翛然自與凡境殊。
明璫翠羽涉幽睇,清趣一一誰能摹。
廣文先生有古癖,生成骨相癯仙癯。
天寒獨自嚼冰雪,偶然欬吐千明珠。
玲玲振空發奇響,玉閶疑挾天風趨。
當時嘉道富老宿,壇坫西浙兼東吳。
藥罏茗椀播騷雅,詩歌前後相喁于。
此篇引重付剞劂,塵劫一墮滄海枯。
白雲蒼狗六十載,飄零絹素增長吁。
賴有能文好孫子,更兼書法歐虞徒。
一卷到眼忽神王,款題鈐尾猶凝朱。
東坡化身本非幻,歸來翠墨存形模。
好與遺硯共護惜,會看光燄升庭隅。
蘭亭流傳有真贋,若論手澤良非誣。
我初恨未識公面,對此一滌心煩紆。
湖光山淥挹靈氣,神仙壺嶠容招呼。
自顧筆幹太纖弱,奚許寒具同遭汚。
盍不持與阿連語,為補家山鶴夢圖。
題尊酒論文圖爲內兄李礌庵作(9)
泖水春波理舊游,況兼李郭是同舟。
紀行詩好歸裝壓,韻事從來屬雋流。
君家昆季眾稱賢,折柳吳閶各惘然。
我亦辭家稱娖去,黃田江上一帆懸。
官齋酣飲酒杯寬,短帽輕裘耐淺寒。
難得吳興沈公子,倚簾相對話更殘。
還將辛苦憶年年,却把遭逢證宿緣。
自古汾陽能識拔,要知巨眼是青蓮。
丹陽沈節婦傳略題詞(10)
秀才婦煢煢誓獨守,
夕凭紡磚眠,朝曳汲繩走。
朔風怒號雪花飛,雪霽路滑行人稀。
手皸不辭擔薪苦,荒廚斷續炊烟微。
幽憂憔悴轉成疾,室隅妖鳥呼譆出。
驚魂不定化悲風,麥飯無人虛社日。
人生奇阨胡至斯,皇天無乃非仁慈。
詎知冰霜徵歷練,古來純節躬艱危。
瓦梁城郭臨江水,邦族猶傳母姓氏。
西圃老人南董儔,文成字字垂惇史。
我來讀畫重咨嗟,百年陵谷空生悲。
楓江勁節樓何在,風教而今久替夷。
吳江韓節母傳略題詞(11)
飄零薄祚仗誰扶,引決何如為撫孤。
五夜淒涼鵑隕血,百年辛苦燕將雛。
況當兵燹逢奇厄,敢薄綦巾昧遠圖。
范母陶妻徵共志,千鈞一髮語非誣。
休文巨筆闡幽光,綽楔綸音下九閶。
自是清時多雨露,得教奇燠慰冰霜。
承歡白髮堂前饍,卻疾青囊肘後方。
松竹晚凋符至理,貞風常使式鱸鄉。
贈醫士吳某(12)
昔誦東坡詩,讚美王彥若。
運針如運斤,其言頗堪噱。
巍巍樂全堂,清矑窺秘鑰。
薪火古所傳,方伎未足薄。
吳侯卓犖姿,恢奇復精博。
度世有金鎞,塵眼刮昏膜。
謁者閾常穿,目炫五色萼。
洗以朱砂泉,飲以銀臺藥。
來者視茫茫,去者視矍矍。
感茲仁術心,嘉惠逮細弱。
良醫等良相,莊語本非謔。
方今紀綱馳,營營務高爵。
心目兩俱盲,元氣日朘削。
翹首日月光,黯然垂六幕。
安得振瞶聾,嘅然思盧鵲。
雨後游陶然亭詩以紀之(13)
宿雨洗城陬,振衣出林薄。
江亭翼然峙,虛牖涵眾綠。
入坐遽將迎,山勢西南角。
羣嫭若蛾眉,開奩競膏沐。
俯瞰淺水間,瀹漪十畝足。
微風語葭菼,輕波翦紗縠。
乾坤工繢畫,靈氣相追逐。
庨豁軒窗開,一一暢心目。
我本羈愁徒,倚徙不嫌獨。
意欲抒毫素,冥思事搜索。
煙光不可摹,苦吟良自恧。
行行憺忘歸,夕陽下喬木。
細篠拂屋檐,幽花棲瓶水。
此本方外廬,清游可隨喜。
惟彼裠屐流,亦有紈袴子。
行廚選食單,轟飲爭投止。
倚醉頗驕豪,捉筆循堦戺。
餘腥何孔多,狼藉青蠅矢。
未遑俗駕麾,或為山靈恥。
豈知雜喧豗,曾不淆清泚。
天地本悠悠,光景幻所視。
我心中逌然,排闥脫巾履。
來叩寂寞音,願證生平旨。
四山悄無言,涼翠落窗紙。
疏鐘時一聲,摩盪出香國。
自愧塵根纏,未即超空色。
憶昔離亂年,逵路皆荊棘。
乾坤失其枋,妖霧昏四塞。
惟茲城南隅,危構存翼翼。
常規遠勢蒼,不墮劫塵黑。
盲僧前致詞,喜說佛功德。
頗謂護持堅,敢信龍象力。
中原今晏然,景物殊難得。
眾方樂清閒,我亦謀游息。
山川何鬰紆,風雪浩無極。
側身一回顧,中心忽淒惻。
暝煙莽四合,遠屋起寒炊。
翩飛來夕鳥,亦倦投林時。
於焉命歸駕,言傍荒蘆湄。
深泥膠短軸,塗徑紆且遲。
去去任顛簸,寸心默自思。
此身本蓬梗,今為薄宦羈。
京華萬人海,黃埃無盡期。
祗容曼倩謔,或效長康癡。
日月恣撫玩,所嗟生有涯。
名業不可冀,淹滯終何爲。
浮雲蔽鄉國,中有匹練馳。
念我倚閭親,長歌陟屺詩。
秋夕不寐口占(14)
虛齋夜月冷於冰,獨倚軒窗旅思增。
寄食仍爲彈鋏客,出門已慣打包僧。
書來隻雁程千里,語共寒螿絮一燈。
因病年來新斷酒,長宵難覓夢瞢騰。
森森北斗插簷端,朔地風霜八月寒。
衣袂都紉慈母線,庖廚虛費大官餐。
夜烏樹上悲鳴易,秋燕堂前去住難。
強自吟詩排積悶,紞如街鼓報更闌。
九月同人復集環秀山莊步徐慎侯同年韻即送之還青溪(15)
巨掌擘靈崖,跫然喜相訪。
吾宗集勝流,新詩滌凡響。
秋氣霽更鮮,輕風動五兩。
相與共忘機,如坐濠濮上。
酒戶羅眾喧,簾波時一漾。
交淡彌見真,境幽方耐賞。
藉此千尺潭,餘情送歸舫。
酒肆步省安韻(16)
底用紅裠醉石榴,每逢佳醞輒勾留。
聯吟倘許追皮陸,角勝何妨擬項劉。
可有汝南工月旦,本來江左足風流。
眼中文物蕭條甚,吾輩宜登百尺樓。
贈徐慎侯(17)
青溪浩渺足烟波,壇坫風流近若何。
識面已知城北美,存詩直比劍南多。
聯吟集許追花萼,避俗門宜掩薜蘿。
半野堂前山水秀,何時載酒一相過。
悼亡(18)
傷心欲問奈何天,離合悲歡十五年。
轉徏江湖憐我憊,支持門戶賴卿賢。
分無艷福消妝閣,詎意哀音墮寶弦。
久矣君苗焚筆硯,那堪為賦悼亡篇。
越水吳趨路一程,門風深挹外家清。
書城擁膝依慈父,玉樹凝姿似阿兄。
不分頻年多感慟,每看餘淚瀉縱橫。
燈前輭語相寬慰,見說思親夢屢驚。
彩鳳連翩樂唱隨,重思往事只增悲。
閨中刺繍宵添線,廚下調羹早奉匜。
詞筆未曾擅華藻,性情原自合風詩。
因予蚤歲多狂躁,絮語頻煩寓勸規。
五雲闕下繫閒身,家計依然諒我貧。
行汲久經忘手瘃,開奩從未見眉顰。
戲言白首謀歡聚,慰爾青年閱苦辛。
此後俸錢過十萬,祗憑麥飯一盂陳。
去年秋雨賦斑騅,記得臨歧語我時。
父職兼權憐子幼,親心易得仗姑慈。
家風淡泊休相憶,客況溫涼要自知。
早識此行成永訣,妝台廝守不相離。
平安信陡變扶桑,海外征人走急裝。
九折離腸成曲坂,三旬病骨委空牀。
祗留餘燼縈香篆,更滌殘甌檢藥方。
負我負卿各道歉,孤檠對泣嚲寒芒。
環珮淩空去肅然,參橫斗轉夜明天。
入棺猶貯雙瞳淚,撤瑟惟餘一面緣。
癡欲良姻期再世,愁看衰髩已中年。
只防阿母龍鍾泣,強飾歡顏進膝前。
整理牙籤秩秩如,鍼箱線帖亦清疏。
盡收遺物歸塵篋,怕檢殘箋覩手書。
平子從今傷獨夜,安仁未易辦閒居。
九原轉怪情何恝,漏盡寒燈夢也無。
深閨妯娌夙交歡,嫂氏真同姊氏看。
病榻似聞親囑咐,麻衣差免泣單寒。
敢言後死身猶在,不遇成人事儘難。
欲向幽靈乞呵護,一觴遙酹九星冠。
詩成萇楚已無家,從此鰥鰥度歲華。
徒說遺徽到僮僕,不資冥福事僧伽。
愁懷永缺天邊月,幻夢虛攀鏡裏花。
重檢指鐶增涕淚,何時雙梓影交加。
(1) 注:此詩乃先生於1890年6月8日,參加蘇州府元和縣縣試第二場覆試時所作。當時,縣令李超瓊出的詩題為「擬東坡〈吳中田婦歎〉,虎丘、糜湖、雞陂、鴨城」,七律四首。原件參見潘昌煦著,華源生編 《芯廬遺墨》,蘇州潘氏影印,2009年,第1-2頁。 [返回標注點]
(2) 注:此詩乃先生於1894年秋,應試甲午科江南鄉試,第一場詩題所作答。見顧廷龍主編《清代朱卷集成》第190卷 第389-409頁。[返回標注點]
(3) 注:此詩乃先生於1898年春,應試戊戌科會試,第一場詩題所作答。見顧廷龍主編《清代朱卷集成》第87卷 第417-457頁。 [返回標注點]
(4) 注:此詩取自雅昌藝術網所記錄的一件先生的詩函拍品,創作於1899年春。詳見玩喵著《潘昌煦年譜》 第二編,campuswan.com。[返回標注點]
(5)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一 焚餘集,創作於1902年7月。詳見玩喵著《潘昌煦年譜》 第二編,campuswan.com。[返回標注點]
(6)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一 焚餘集。《陶氏五宴詩集》爲陶煦所編輯,1895年刊行。陶煦乃先生的師兄陶惟沚之父。[返回標注點]
(7)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一 焚餘集。《箯輿樂壽圖》是李超瓊請陶燾所繪,以寄思其母。[返回標注點]
(8)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一 焚餘集。[返回標注點]
(9)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一 焚餘集。[返回標注點]
(10)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一 焚餘集。[返回標注點]
(11)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一 焚餘集。[返回標注點]
(12)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一 焚餘集。[返回標注點]
(13)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一 焚餘集。因詩中有「此身本蓬梗,今為薄宦羈。」之句,係先生在北京爲編修官職期間,故推測此詩作於1903至1907年。[返回標注點]
(14)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一 焚餘集。由該詩所表達的意境,可知是先生在北京爲編修官職期間,故推測此詩作於1903至1907年。[返回標注點]
(15)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一 焚餘集。徐公修(1866-卒年不詳),字慎侯,江蘇青浦縣人。先生甲午科同年、詩友。[返回標注點]
(16)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一 焚餘集。潘承謀,字聰彜,號省安,江蘇吳縣人,先生的詩友、六一詞社詞友。[返回標注點]
(17)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一 焚餘集。[返回標注點]
(18) 注:此詩取自《芯廬遺集》之芯廬詩存 卷一 焚餘集,創作於1908年6月。其時先生夫人李氏不幸病逝。[返回標注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