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記述了著名法學家陸鴻儀(棣威)的瀟灑人生。
今天是著名法學家陸鴻儀先生(以下簡稱先生)145年誕辰日(陰曆),謹以此文留作紀念。
先生諱鴻儀(1880.10.28-1952.2.3),字棣威,號立盦,江蘇元和縣人。清光緒二十九年(1903年),先生中式癸卯科進士,後改翰林院庶吉士。清光緒三十年(1904年),先生入讀進士館,是内班學員,時年24嵗,正值精力旺盛之際,故在進士館的學習自然顯得游刃有餘。又先生好弈,江蘇籍學員中有徐彭齡者亦有此好。遂閑暇之時,二人擺盤對弈,端得是棋逢對手,快哉快哉。三年一晃即逝,先生以各科平均分數90.32的驕人成績畢業於進士館,獲得翰林院編修之官職,並從學部爭取到東渡日本留學深造的名額,以五年爲期,同行者還有徐彭齡(企商)和潘昌煦(由笙)。清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8月,先生抵達日本京都,頭一年自然是補習日文等。三人中,潘昌煦好交際,每逢閑暇之時,潘就找朋友串聯去了。而先生與徐彭齡則多以弈棋爲樂。清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秋,先生等三人考入日本中央大學專門部法律科。時值日本圍棋正在復蘇階段,日本同學和友人中善弈者頗多,於是乎先生與日人切磋棋藝,數年下來鬥志高昂,博弈次數不可勝數,自然弈術大進。至於法律學專業學習,像先生這等大清國萬裏挑一之精英,自然不在話下,僅用三年即完成學業,對比學部之要求,整整提前一年。清宣統三年(1911年)夏,先生等三人畢業返國,「江戶櫻花春盡日,歸裝贏得一肩書。」
時間來到民國十二年(1923年),先生從修訂法律館辭職。回顧從政之十餘年,民國元年(1912年),先生在國務院之法制局爲國家制定各項制度法規。民國二年(1913年),調至大理院爲民事庭法官,審理裁判各種民事案件。民國七年(1918年),又調至修訂法律館,爲國家修訂各項法律。
先生從修訂法律館離職時已43嵗,擺在前面的路雖然有多條可選,比如可以重返大理院繼續法官之事業,或可以去大學執教等,但先生最終還是選擇律師這個新職業。
先生返回故鄉後即在上海申請律師執照,開展上海和蘇州等地的業務。在經歷頭几場官司後,先生即認識到律師辯護和弈棋神似。律師書寫訴狀或者答辯狀就猶如棋手在圍棋開局時的佈局筑勢,而律師在法庭上庭辯則猶如棋手在中盤絞殺,且最終均有裁判判定勝負。整個辯護過程猶如棋手在棋盤上鬥智鬥勇,且多能分出勝負,爽!於是,先生從事律師這個職業時間長達二十五年。直到内戰結束後,政府需要恢復法治,先生又以70嵗之高齡北上任最高法院民事庭庭長,最終,燃盡生命力於法官之任上。
觀先生一生所從事之職業,均是屬於高收入的,然先生竟然從未爲己置買一間居所,故單論瀟灑而言,縱觀江南諸才子,毋有出其右者。是真正瀟灑的戰鬥士,實令筆者佩服的五體投地矣。
以上之演繹,是基於先生四十餘年的知交潘昌煦所作的詩歌。遂在文末附上此六首與先生相關的詩歌,並對於其中與此文相關之部分略作解析。
辛亥之歲留日將歸,僕與企商棣威合攝一影,忽忽已十八年,企商屬題,因賦長句
吾年三十二,棄經始讀律。
同舍有徐君,丰神何俊逸。
並時機雲儔,家風溯懷橘。
疑義相研摩,親交日逾密。
咫聞未足饜,壯思忽橫溢。
振策叩驚濤,遠眺扶桑日。
君覆載孥行,紅梅伴清苾。
而我江與海,比鄰共一室。
流光不可羈,彈指幾鶊蟀。
信美非吾土,歸程幸迅疾。
豈無擊楫心,敢問捄時術。
方寸獨拳拳,庶幾酬萬一。
山川自葱鬰,世事已變遷。
吾儕同氣誼,擇地非偶然。
烏台循舊趾,老樹含蒼煙。
冤滯勤掃滌,公退猶省愆。
資歷雖云久,壯盛非芳年。
中原況多故,鉏犂成戈鋋。
十室九瘡痏,念此心悁悁。
陸生忽遠引,歸臥吳門邊。
我亦繼投組,迹暫滯幽燕。
惟君尚勤苦,朱墨手自研。
人生兼彝德,靜躁各有偏。
剛者易忤俗,默者全其天。
舉世競浮榮,視之可敝屣。
惟有哀樂情,誰復能遣此。
歲時上君堂,湘簾映斐几。
婉孌雙瑜珥,搴裾倚阿姊。
慰彼泉下人,顧之兼自喜。
吾亦感黃門,淒吟無時已。
勉為曠達懷,寄興到綠螘。
詎知興漸衰,酒力恒易弛。
羨君善弈棋,對枰獨舉子。
藉以課清閒,虛階晃似水。
荏苒踰五十,相望各老矣。
願持歲寒操,所期勵暮齒。
飛鴻留泥爪,印在海之湄。
明月貯三影,感君善護持。
乍見不相識,何來卓犖姿。
悵惘述前夢,徵我題新詩。
我學早荒落,未能嫻色絲。
上以敍蹤跡,下以攄襟期。
時運相遞嬗,倘復覩清夷。
君家青溪曲,我生靈岩陲。
何當尋遊釣,去去不復疑。
東南足蝦菜,飽食堪娛嬉。
扁舟互往返,壺榼相追隨。
會約平原飲,誦此同軒眉。
【解析】該詩作於1929年夏,潘昌煦由北平返回蘇州,與摯友徐彭齡相會時而作。該詩主要敘述潘與徐數十年的交往,其中有詩句「陸生忽遠引,歸臥吳門邊。」即是點出1923年先生由修訂法律館辭職後,即返鄉發展之事。而詩句「羨君善弈棋,對枰獨舉子。」則是誇贊徐彭齡的圍棋技藝高超。
秦杏衢同年(曾潞)輓詞
未邀杯酒歡,遽向寢門哭。
已矣我無能,哀哉君不祿。
京華昔繁盛,同舍勤攻讀。
雅度接徐吳,雄辯駕朱陸。
君懷無城府,我腸有芒角。
持論或參池,推襟互傾服。
榛莽蔽川原,風飈起陵谷。
稔知道寢衰,肯與世相逐。
隱者理耕釣,碩人歌薖軸。
例當入烟波,不則尋岩麓。
奈何徧萑蒲,奚容栽松菊。
局促城中廬,比鄰幸可卜。
君也學鴻冥,我亦甘雌伏。
長物賸琴書,餘生送饘粥。
叔夜嬾可嗤,子猷駕未速。
閒從裝池間,翰墨窺牋幅。
綽然騁豐姿,心焉徵晚福。
秋籟感吟蛩,凶問告賦鵩。
人天頃刻殊,言笑生平熟。
荒荒太液池,黯黯題名錄。
逝者竟如斯,閉門傷塊獨。
【解析】該詩作於1935年,詩中有「京華昔繁盛,同舍勤攻讀。雅度接徐吳,雄辯駕朱陸。君懷無城府,我腸有芒角。持論或參池,推襟互傾服。」之句,描述在進士館學習的諸江南才子。其中,「徐吳」即指徐彭齡和吳增甲,「雄辯駕朱陸」是指朱壽朋和先生均善辯,口才了得。這也是先生最終選擇律師職業的原因之一。
癸酉歲暮寄懷朱錫百白下
繄余跅弛才,秉性慕高潔。
不習祝駝佞,而尚史魚節。
感君氣誼同,懷抱鬱冰雪。
所恃天愛憐,甯與市齮齕。
椈此方寸衷,相應若賓鐡。
伊人今何方,經年苦離別。
山川多邈緜,夢寐循環轍。
飛鴻自北來,歲莫罷行役。
疏花倚盎寒,濁酒撥醅熱。
懷哉耐久朋,使我心蘊結。
少壯射高第,冠蓋集京師。
同舍皆賢雋,各負青雲姿。
徐公饒美感,陸生多湛思。
不才縱麤獷,氣足以凌之。
惟君齒獨長,兄事兼師資。
議論肆上下,肝膽相酬披。
爾時意態橫,賈董非所期。
出門仗干鏌,天路當清夷。
蹉跎竟奚似,攪鬢霜毛欺。
夜雞不作舞,已矣復何辭。
世運有廢興,人才有新故。
史跡重溯洄,愴焉說南渡。
國是誤空談,斗筲何足數。
念君猶羈棲,聽鼓應官務。
走任呼牛馬,食類爭雞鶩。
薰蕕不同器,俯仰良自苦。
盍不掉頭歸,歸將遂初賦。
首陽不可攀,彭澤彌可慕。
況君擅巨翰,以之易縑素。
忘憂且療飢,忠告定勿忤。
交遊徧海內,知己良獨難。
戈矛伏談笑,骨肉盟易寒。
與君崇道義,臭味逾芝蘭。
參商不相見,無間生平歡。
吾有陳蕃榻,累夕足盤桓。
吾有伯牙琴,臨風一再彈。
何當謀良覿,新韭登春槃。
把盞互慰藉,放懷天地寬。
作詩代緘札,乘風託羽翰。
願君永無斁,報以青琅玕。
【解析】該詩作於1935年底,詩中有「徐公饒美感,陸生多湛思。不才縱麤獷,氣足以淩之。惟君齒獨長,兄事兼師資。議論肆上下,肝膽相酬披。」描寫朱壽朋在進士館時口才了得之句,其中,「徐公」指徐彭齡,而「陸生多湛思」指先生思維深沉,這可是圍棋高手的典型特質,哈。
江陰吳達臣同學書來附以鰣魚兩尾賦此報謝
黃田港口卸帆幅,出水銀鱗排六六。
一年一度饋冰鮮,鯖味深饜老饕腹。
荔支故事說官家,一騎紅塵驛路賒。
何似於今置郵速,騞然列缺隨輕車。
素鬐翠籠勞收拾,彩牋猶帶波光濕。
喜有仙人縮地方,苦無名士流觴集。
我懷季重棲江縣,又是兩年不相見。
陸生僦屋共一城,乃復尹邢如避面。
春光駘宕柳絲柔,日抱枯蟫不解憂。
重攜蠟屐出門去,相期風景窮雕鎪。
暘台紅杏花成浪,岱嶽蒼松森列仗。
只因獨客倚雲霄,坐攬幽奇尠酬唱。
歸來眼底復何有,依舊帷中閉新婦。
閒比邵侯期種瓜,貧似陶公未止酒。
盤飱忽訝雙璧至,珍重故人存問意。
齒牙難得老逾強,皮骨已為世所棄。
君不見,
名肴江菽與潘魚,一別春明惜夢餘。
壯歲歡場能有幾,至今惟憶廣和居。
【解析】該詩作於1937年初夏,詩中有「陸生僦屋共一城,乃復尹邢如避面。」其中「陸生」即指先生,而尹邢避面則是一成語,非常有趣,哈。因爲此時的先生正爲「七君子」的官司忙得不可開交。
贈陸棣威(鴻儀)即為其七十壽
青史何勞紀姓名,略從蹤跡識平生。
潘江陸海誰堪擬,付與時人仔細評。
瓊樓玉宇占高寒,炊黍功名指一彈。
只有中年才氣盛,典衣貰酒憶長安。
神州眉樣逐時新,瞑寫然脂大有人。
太僕寺街荒草冷,傳聞橫舍已灰塵。
海天浪闊狎鷗鳧,不向公卿事走趨。
江戶櫻花春盡日,歸裝贏得一肩書。
烏台列柏狀丸丸,牘背深愁下筆難。
鸞鳳鷹鸇本天性,風裁獨負惠文冠。
眼中幾度閱滄桑,游倦歸來髩有霜。
君自著棋我擔糞,可憐同術不同方。
聽徧千山響杜鵑,此行頗詡著鞭先。
分明四十年前路,師弟相扶上峽船。
青春作伴好還鄉,賀捷詩成喜欲狂。
不分故園烽火後,猶燒榾柮話家常。
借人庭院看花開,時見長鬚報客來。
一事羨君真灑脫,至今無地起樓臺。
東山身亦是蒼生,疇不喁喁望太平。
省識社陵心事迥,未妨老逐眾人行。
非關禪悅泯聲聞,亂後都將筆硯焚。
到底春蠶絲不盡,他年還乞定吾文。
鴻南雁北度遙天,佩到萸囊意撫然。
何似紅閨兒女樂,舉杯高祝壽星躔。
【解析】該詩作於1950年,這首詩敘述了潘昌煦與先生四十多年的交往。其中,詩句「君自著棋我擔糞」其實是隱喻,而解此隱喻的鑰匙在緊隨其後的「可憐同術不同方」。筆者很早就知道「術」是指法律專業的意思,但一直理解不了「擔糞」爲何意,直到今年九月,因鄰居大媽種菜而擔糞,受此刺激下,筆者才終於解開這裏的「擔糞」實際是培育法律人才的意思,從而解開整句,即潘陸二人雖然都是法律人,但潘最後是到大學教法律,而先生則是轉爲律師,哈。「擔糞」顯然是潘的自謙之說,而「著棋」則不僅僅夸讚先生善弈,更點出了棋手與律師的相同之處,皆是鬥智和博弈。説明作爲先生的知己,潘其實早已明白爲何先生最終選擇律師這個職業。喵喵。
該詩的另一句「一事羨君真灑脫,至今無地起樓臺。」意思即說先生七十嵗了都不置房產。兩人均是江南才子,潘當年爲學習法政新知,不惜將十餘年所作詩歌作品付之一炬,以激勵鬥志,何等之瀟灑。然先生爲了始終保持高昂的鬥志,一輩子連一間房子都不置。相比之下,這高下已分明矣。
輓陸棣威
宣武城南共醉歌,再遊銅狄獨摩挱。
饑鷹未省長絛苦,老驥偏憎病骨多。
交道相期金若礪,人生始信墨能磨。
河梁一去音書絕,皓首臨流感逝波。
杜陵人日草堂開,詩思翻招惡耗來。
脫屣妻孥差免累,吹篪兄弟更銜哀。
西山地奧魂應妥,南國春殘首忍回。
莊語告君還自懟,英雄今昔總塵埃。
【解析】該詩作於1952年春。
參考文獻
1. 李林著 《最後的天子門生--晚清進士館及其進士群體研究》,商務印書館,2017年12月。
2. 韓策著 《科舉改制與最後的進士》,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7年。
3. 潘昌煦著,陸鴻吉編《芯廬遺集》,吳縣潘氏印行,1963年。
4. 潘昌煦著,玩喵編 《潘昌煦集》 初編, campuswan.com, 2022年11月。
5. 玩喵著 《潘昌煦年譜》 初編, campuswan.com, 2022年9月。
